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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在戶部任職,可是這段時間都得跟著他外出辦事,宋允知怕他認識不清還叮囑道:“這門差事是陛下親自盯著的,容不得半點閃失。累肯定是累一點,不過只要入了陛下的眼,后頭的路自然比旁人要好走一些?!?
他自己就是個例子,這不是陛下信任他、器重他,他也不至于升得這么快,宋允知比誰都清楚,他這個丞相是怎么來的。
趙安虞重重點了點頭,他哪里會害怕苦,害怕累?再苦再累,也比之前在外謀生要強。他知道僅憑自己一個人的本事,是絕對不會被陛下記住的,更不能直接躍升成了戶部的六品官,這都是沾了宋大人的光。
他在長安無親無故,心中唯一的執念便是替宋大人將事情做好。
趙安虞一來,宋允知解放了一半兒,身邊有個已經磨合好、隨時隨地都能懂自己心意的人,實在是太重要了。
除了趙安虞,還有程武兩個人也跟著蕭寶玄出來了,宋允知便不客氣地將他們都用上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程武跟呂蒙跟著小皇子出來本來是為了透口氣的,就當是放假了,結果假是一點兒沒享受到,人還跟著累得不輕。
“也就是你了,見不得旁人閑著?!眳蚊杀锴馈?
宋允知一臉無辜:“可是我也沒閑著啊?!?
他負責統籌,尤其要跟底下的各州縣疏通好。雖然大地主已經被鄭廷給殺得差不多了,但是還是有一些小地主,地方上也有一些沒有殺干凈的鄉紳。當然不是說他們就該死,沒被殺應該就是沒做什么傷天害理之事,但是新政肯定會觸動他們的利益,將不少隱田公之于眾,今后便要收取這部分的田稅。這些人又哪里肯呢?少不得要使點絆子。
宋允知要處理的便是這些事,碰上難纏之人,他還會特意帶上蕭寶玄一塊兒。
蕭寶玄頭一次碰到這樣的人,他很是不解:“這些分明家中富裕,如今只要讓他們將原本藏起來的田登記在冊,為何他們就是舍不得那點不該得的私利?明明他們不缺這點東西。他們老實配合,百姓也都能跟著受益,不好么?”
他在外見到了許許多多的窮苦百姓,他們有的被世道剝削,有的被地主剝削,日子過得清苦異常,有時候,只要那些地主高抬貴手,少收一些糧,他們便能有喘氣的機會。
宋允知想摸一摸蕭寶玄的腦袋,但是剛抬起手,便想到他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兒了,十來歲的少年,個頭也開始抽條,在外得給他面子才行。宋允知輕聲回應:“自私是絕大部分人的天性,原本握在手里的東西,如今要舍出去,誰能愿意?別說他們,即便是朝中的官員,真讓他們為國奉獻多半也是不肯的。殿下,站在個人的立場上,每個人都是自私的,這是人性,少有人能夠超越人性。但是我與殿下既然身在其位,便得跳出個人立場,從全局考量?!?
說到自私,權貴難道不自私嗎,甚至,皇家難道不自私嗎?都是自私自利之人,可是為君之人,得想方設法為天下萬民考慮。
蕭寶玄若有所思,他來這里見識到了太多與宮中教導不同之處,一切與他想象的大相徑庭,但是蕭寶玄還是希望能多看看這些不同,他不愿意一輩子活在身邊人編織的美夢之中,整日聽他們歌功頌德,甚至不知真正的世情是什么樣的。
跟著宋允知的日子不大好受,僅僅兩個月而已,蕭寶玄便瘦了許多,人也顯得更高了。見識的東西多了,眼中僅存的那點懵懂也都散了個干干凈凈。
照顧他的內侍都覺得殿下的變化大,簡直是脫胎換骨,相貌上的變化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態上的變化,殿下更成熟了,也更有主見了。
宋允知不遑多讓,盧蒙本來是嫌他布置的活累得慌,但是看到宋允知消瘦成這樣,只能默默地替他多分擔點兒。
光是重新測算北方的田地,便花了整整六個月的功夫,初步測算完之后,宋允知又領著戶部一干人等去核查。
他將人手抽走了,戶部自然也就沒人了。
長安城內一直都是缺人的,自從王新投降之后,前朝的班底也就廢掉了。這些人在鄭廷上位時也是個墻頭草,皇上對他們沒有什么好印象,都給打發了。也就只有王新一家跟鄭太后待遇好些,撈到個不錯的住處,除了沒有前程,吃穿用度總是不愁的。其他人則是一落千丈,徹底沒了官職。
朝廷多出了這么多空缺,皇上理所當然想著開恩科,多召一些北方的有識之士入朝為官。
此事本來該在明年辦,但因為宋允知抽調人手,馮尚書忍無可忍前來告狀,責怪陛下不能什么都緊著宋允知,宋允知的活兒重要,難道戶部原本的活就不重要了嗎?
馮尚書氣勢洶洶,皇上不得不將明年的恩科提前了,年前就辦。
恩科舉辦之際,宋允知這邊的活兒也接近尾聲了。擺在他案頭的是幾本厚厚的“魚鱗圖冊”,就是仿照后世畫出來的。
蕭寶玄依在宋允知身邊,隨手翻著地圖:“有了這些,今后便真的能按照田產多少來收稅嗎?”
宋允知并未點頭,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刻意引導蕭寶玄,沒有什么比教導一位君王更富有挑戰性了,他委婉道:“若是陛下對稅收一事分外上心,那三五年內應當是沒有人使幺蛾子的。但長久下去也不好說,畢竟負責收稅的是地方官吏,盲目加征田稅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隱匿田產對于地主而言也不是難事兒,所以……”
蕭寶玄情緒低落了些許:“所以,即便有了這些也不能一勞永逸,對嗎?”
是的,宋允知心道,這本就是不公正的世道,想要靠著這點圖冊就讓百姓免受壓迫,根本不可能。宋允知點頭之后,還在打量蕭寶玄的神色。
出乎意料的,蕭寶玄并沒有難受多久,很快便振奮了起來,甚至還有一股莫名的自信:“無妨,我會督促父皇的?!?
他們好不容易完成了南北一統,好不容易解決了鄭廷,絕不能讓悲劇再次上演。若是將來,父皇也忘了,只要他不會忘了百姓就行,他會比父皇,做得更好。
宋允知看出了點苗頭,壓住了嘴角,卻還是露出了點笑容,看來他們這位將來的儲君殿下很有魄力嘛。
“殿下,這次的魚鱗圖冊只是個開胃小菜,接下來還有更重的活哦。”
蕭寶玄目光堅定,不怕,他相信自己跟允哥兒會做的一次比一次好。
第162章 準備 婚事進行中
年關將近,宋允知幾個人開始返程。圖冊已經繪好,新的稅法順利完成,等到明年,北方的百姓便可以按照新稅發納稅了。
無地或者少地的百姓,身上的擔子也能跟著清減許多。
政令直接下發到地方,百姓們雖大多不識字,可唯獨這一篇政令他們反反復復看了好多遍,即便不認字兒,里面的內容也都背下來了。宋允知他們回程時,還有不少百姓大著膽子過來詢問,明年是不是真的不用交丁稅了?
宋允知壞心眼地將蕭寶玄推了出來,讓他應付。
蕭寶玄任勞任怨地給他們挨個承諾,承諾朝廷確實改了稅法,往后他們都不用再多交稅。
雖然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但是蕭寶玄并不覺得厭煩,只因他知道,這句話對每個人鼓起勇氣過來求證的人都十分要緊。若是自己的一句話能夠讓他們安心一整個年關,何樂而不為呢?
又拖了幾日,才到了長安,彼時長安城內剛下了一場雪,城內各處旅店都住滿了前來應試的學子。朝廷開設恩科,不少衙門也添了吏選試,沉寂已久的北方學子都鉚足了勁前來碰一碰運氣,就連不少南方學子都不遠千里來到長安城,為恩科拼一把。
若是能中,自然最好;若是中不了,回頭還有常試,權當是為了后面的常試積攢一番經驗了。
因為這些學子的涌入,長安城內的文氣頓時濃郁了起來,城中常有文人學子開設文會。
南方來的學生本來不大喜歡跟北方學子有什么交集,南北分割這么久,各種差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淡化的,南方文氣鼎盛,大儒頻出,學子們心態上便有些驕縱,瞧不上北方學生,覺得對方低自己一等,因而總喜歡自己抱團。
北方的文人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來自己被輕賤了?雖然北戎統轄北方的這些年,北方人的教化確實比不上南方,但是這也不該是南方人瞧不起他們的理由!上面的皇帝陛下還沒開口呢,南方的這些學生倒是心高氣傲先瞧不起人了。
真當他們愿意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不喜歡就不喜歡,他們日后也抱團好了。
雙方互不搭理的情況卻沒有持續多久,在陳素親自下場邀請北方學子參加文會后,風氣立馬為之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