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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駐足觀望,不多時又從小吏口中得知,這臺子搭起來是因為今日國子監跟建康府學要來辯論。辯論不是稀罕事,百姓們都知道讀書人喜歡打嘴仗,但稀罕的是他們不在書院辯,怎么跑來市口辯?
他們能聽得懂這些文人說話?
小吏也就是個做事兒的,聽他們問起自己也就順嘴一答:“誰知道呢,聽說這回兩家鬧得有點兒兇,已不屑于關門辯論了,只想著青天白日吵上一架?!?
這話百姓們可愛聽,于是催促著對方趕緊說說辯的是什么。
小吏只說,辯的是國子監增設農學一事。
眾人聽得更是一頭霧水,不論是國子監還是建康府學,對尋常百姓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那里的讀書人出來便是當官兒的,能參加科舉的便走科舉,不能參加科舉的走恩蔭,甭管怎樣都有出路??蛇@樣高不可攀的地方,竟然要開設農學學堂?跟農戶扯上關系,還能繼續高不可攀下去嗎?
辯論的時間是在傍晚,還有好幾個時辰呢。趁著時間尚早,眾人連忙呼朋喚友,準備找個好地方看熱鬧。
不多時,周邊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包括附近城郊的不少農戶都趕著過來瞧熱鬧。本來辯論這種曲高和寡的東西跟他們是沒關系的,誰讓這回涉及農事呢。他們也怕到時候朝廷突然來了一個新政,打得他們猝不及防。對于尋常百姓來說,不出事就行,最好是今日的結果無關痛癢。
不止是百姓在乎,朝中官員同樣在暗中盯梢,市口的幾個會館茶館全都被官員包圓了,二樓臨街的位置更是搶手,來得晚些縱使加錢也訂不上。
禮部侍郎孟溪就沒搶到,他今日下午散值后去了一趟國子監,找到恩師陳素了解了一下情況,等折返去東市時就發現已經沒位置了。
好在他碰到了唐隨安。
唐隨安沖著孟溪招了招手:“孟大人若不嫌棄,不妨來我這兒坐坐?”
孟溪道謝過后進了二樓雅間,發現里面除了唐隨安,還有唐丞相跟唐侍郎正在對弈。他朝二人問安后,隨即便與唐隨安一道坐在臨窗的矮榻前品茗。
唐隨安還在打探國子監那邊的動向。今日辯論,朝中不少官員都希望國子監落敗,最好是被建康府學打得潰不成軍,屆時農學書院也辦不成了,大家都安靜。
反對者無不聲稱自己是在維護正統,包括唐隨安的父親跟兄長,近日來都對國子監跟司農司口誅筆伐,認為他們玷污了國子監清貴之地。在這些人看來,士農工商本就不能混為一談,如今將農戶跟讀書人放在一塊兒,他們屬實不能接受。表面上似乎是處于對農學的鄙夷,但唐隨安總覺得,他們這么做是源于恐懼。
夏國勢弱,別說跟北戎打起來沒有任何勝算,就算是跟燕國打起來都輸多贏少。所以這兩代的夏國官員只能蜷縮在江南地界,任由北方漢地百姓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
弱小讓他們敏感、多疑,不愿意做出哪怕一絲改變。因為任何細微的改變,都可能成為破壞這份“安定”的劊子手。于他們而言,一塵不變,維持現狀,才是最安全的,他們憎惡變革。
唐隨安看得清,可他同樣對如今的情況束手無策,國力如此,誰還能逆勢而行?他同孟溪道:“今日你家先生可有一場硬仗要打,你不下去幫忙?”
孟溪故作鎮定:“先生他們應付這些不在話下?!?
唐郢聞言無聲地笑了笑,建康府學來勢洶洶,陳素能應付才怪呢。
作為丞相,唐郢并不希望國子監插手農學的事,朝廷每年都會下發勸課農桑的文書,他們對農事已經足夠重視了。而國子監作為天下間最高學府,完全沒必要自降身份跟農戶打交道。他們只需要保持這份尊貴體面,便能繼續讓北戎與燕國羨慕。
只可惜這個道理,陳素不懂。
滿朝關注,帝后二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臨街最大、視野最佳的那一間雅間便被皇上給訂下了。兩位年歲稍長的皇子還在跟著先生一道讀書,唯有蕭寶玄被帶了出來。得知這回辯論可能有允哥兒,蕭寶玄興奮不已,一早便踩著杌子趴在窗臺上全神貫注地等候。
可惜他等了好久都不見允哥兒的蹤影,良久,蕭寶玄忍不住回頭問道:“父皇,允哥兒怎么還沒來?”
帝后二人見他乖乖趴在窗臺上,正看戲一般看他究竟能憋到幾時。小兒子也的確堅持,這都兩刻鐘才開始詢問。皇上覺得小兒子可愛的同時,心中又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驕傲——我兒這般心性,定然能成大事。
皇上親切地上前攬著兒子,隨手一指:“喏,這不是來了嗎?”
蕭寶玄定睛一看,果然是允哥兒跟他先生。
這回國子監派過來的人跟上回赴府學時變化不大,除宋允知外,全都是清一色的上舍生。陳素先前給弟子做衣裳時,也沒料到這件衣裳時隔不久又穿上了。
宋允知跟著先生一路登上高臺,待看見隔壁建康府學眾人時,情不自禁地冷哼一聲,奸詐無恥的鼠輩!
隔壁府學師生也對國子監怒目相待,數典忘祖的小人!
還未開始,雙方便已劍拔弩張,在場百姓不由得靜默下來,生怕自己過于吵鬧,待會兒連聲兒都聽不清。
今日國子監弟子大多前來撐場面,唐懿跟宋瑜也焦急地等在一邊。只有賀延庭盲目信任宋允知,這會兒還樂呵呵地跟母親道:“放心吧,允哥兒說他已經準備好了?!?
唐懿欲言又止,可是建康府學也是有備而來啊,太過輕敵總是不妥的。
可宋允知這回是真的沒有輕敵,他好面子,在賀延庭等人面前吹噓自己不用準備都能力壓對面,但是每天晚上他都在會系統空間偷偷學習,最近兩天甚至學到天昏地暗了。
系統知道這回整個京城都在圍觀,故而也不敢怠慢,陪著宋允知看完了一整套辯論技巧不說,還每天晚上陪著他練習,爭取將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但真到了場上,考察的便是應變能力,誰也沒辦法保證自己就一定能贏。
裁判居中,擔心百姓聽不懂,開始前還特意將此事的前因后果給解釋一遍。
待正式開始后,兩家沒有像先前那樣慢條斯理的文斗,而是直接掀起一陣狂轟濫炸,還未切入正題便已經想方設法將對方踩在腳底下了。從生源、到進士名額、再到各自的文章大作,凡是能比的都拿出來斗了一遍,每回合臨了還不忘踩對方才是廢物。
宋允知恨不得擼起袖子跟對方吵,但事實是,壓根沒有他出手的機會,他的先生師兄們遠比他會陰陽。
觀者看得目瞪口呆,朝中官員也沒忍住探出身子。都說御史臺罵人厲害,可是御史臺的人到了兩學跟前也得退避三舍啊。文人的嘴,真就跟淬了毒一般,況且這兩家還是世仇。真撕破臉來,什么都不顧了。
裁判見勢不好,趕忙叫停,費了好大功夫才將今日的辯題重新引入“是否由國子監培養農學學子,繼而指導百姓農事”上來。
百姓們這才醒過來神,原來今日不是吵架的……
黃饒率先發難:“國子監既然要開始農學,先生從何處挑選?”
薄修德悠悠道:“術業有專攻,自然是從民間選善農耕之人,難不成選黃先生?”
這是國子監、司農司跟圣上商議后的決定。農學的先生可以不全是農戶出身,但是必須得有一部分出身底層、經驗豐富的農戶。
王山長尋思片刻,忽然發難:“就我所知,如今江南一帶的農耕儼然日臻成熟,今日在場中有不少便是農戶,煩請國子監的人上前問一問,他們哪一個不是種地的好手,農、林、牧、漁他們都有涉獵;育苗、嫁接、飼養諸多技術他們早已爛熟于心。試問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需要得到什么指點?”
不少農戶聽了這話連連點頭,覺得建康府學真是說到了自己心坎兒里去了。
若說種地,再沒有人比他們這些老農更為精通了。他們需要指導嗎,他們需要的是減稅!
陳素環視一圈,將眾人的臉色看在眼中,他緩緩向在場眾人解釋:“國子監開設農學課,目的不在于指導一人,而是為了夏國江山代代永存。王山長所言農學太過狹隘,農學不止是指導百姓耕作,凡是跟農耕相關,都屬農學范疇,諸如作物習性、水土、病蟲害、育種等,都在其中。百姓里的確有不少善于耕作之人,但他們或是受限于環境,或是受限于財力,不能反復實驗,自然也就沒有能力將積攢的技巧轉化為學問。而農學的設立,恰恰彌補了尋常百姓的不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