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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羅綢緞,紅燈綠酒。萬事有序,神廟中心層層階梯包繞一方祭壇,數(shù)處火炬沉寂。火是天神的使者,天神的信徒要戒貪嗔,免焦躁,天神卻依著怒火行事,以得毀天滅地之力。點了這火,天神便知她們來了。仁慈如她,想必會降下福分,庇佑信徒。
姑姑說過多少遍的故事,比西域話比最愛的化蝶之美談更記至爛熟,字字倒背如流。
她好鐘情天神,天神亦鐘情她。只是到底非純粹的西域人,仍一半血是中原的水中原的泥,因此這福分或許并無她的份。但不要緊,她會向天神許愿,而天神這般愛她的母親,也定會垂首聆聽這愿望。
靖川在心里念過那個愿,默默地注視天地間忙活的人們。羽翼拍打的聲響匯聚成風,拂過臉頰。身后翅膀扇動間總會有股說不明道不清的疼,一呼一吸間亦會有。仿佛永遠停留在那叁年里,與人相處是眼一掃便習(xí)慣性丈量出對方的體格與肌肉,不過一瞬,已想盡絞殺辦法。指尖發(fā)抖是因在扼殺殺欲的激流。血躁動沸騰,時時刻刻。
一息,一刻,一輩子,都保持這般獵殺的狀態(tài),處于巔峰,最快、最兇猛。
也因此永遠在受這股疼的煎熬,欲是平息它的手段。沉溺其中,所有感知便化了柔軟,泥濘一灘,不必去想了。結(jié)束便能自若地談笑,不會死盯對方脖頸想著要伸手捏上去,一劑毒藥也可有這般效果,但她畢竟是不想再讓誰傷心了。
都不過飲鴆止渴。
心中默念天神長而雋永的贊詞,忽有雜音,驚雷般劈下。明明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而已,記憶里是母親講給她的,與別的故事無異,但她耳邊唐突響起了卿芷的聲音。
“兩人長長久久,相伴同窗,一世一雙人。”
一世一雙人。
她已想過不要再使人傷心,可獨獨越過了卿芷。指尖不覺間撫過自己的臉頰——這處、這處……都曾有淚水的溫度。卿芷那一刻看著不可能更傷心了,她好像攪碎了她的心,但她仍沒離開。她留下來到底是做什么,真甘愿成一樣玩物?不是她,想要那樣的忠貞?如今卻能放下?
長風拂過卷曲褐發(fā),眉心紅寶石輕晃碰出響,白袍颯颯,四對金翼寬闊明亮。
她飛得高,高到仿若俯瞰人間,平靜地看底下人忙活,留意疏漏。上面的風要冷一些,鉆進衣隙游走。
不久,思緒亦沉下。
贊詞是想不了了。昨夜那淚,如雨落,好似隔過皮膚長進她心里,從此她一閉眼、一心跳,一遍遍重復(fù)。那雙盈淚的眼,那哽咽的聲色。
不安變本加厲。她們不會比現(xiàn)在更親密更曖昧更難分割,可為什么卿芷百依百順卻好似離得更遠,承諾愛她卻仿佛再不可能敞開心扉?若她要卿芷教她習(xí)字,她還能一如既往打趣她,還能見到卿芷因些調(diào)笑臉紅,笑意溫柔,與她輕輕說話么?
似是而非。
在這一切之前,靖川確信自己想要卿芷。要她的身心,要她臣服,要她與任何一個西域人無異,虔順愛她。她那么地要卿芷,寤寐思服,欲壑難填,急急切切纏纏,拿到手一瞬,卻又惘然了。
并非不想要,亦不是膩了味。她仍知自己想要卿芷,抓心撓肝,似得一塊玉,只愿攥死了、嵌皮肉里,不松手。
正是因此——分明得到了,仍抓心撓肝想要。她究竟想要什么?
聲隨風來:“圣女大人!該試衣了!”
前代祭司的華服不適于她。縱然姑姑在西域人里已算纖細玲瓏,可仍要比她高出太多了,穿著好似幼童偷拿大人服飾扮家家酒。
其他人樂意為她重置備一套。其實裁一裁便好了,只是她們執(zhí)意要織新的。
一望底下殷切目光,靖川啼笑皆非,只得去試。
祭神的舞與頌詞她已練過,今夜亦是要一遍一遍溫習(xí)。獨自地。
出不得一點差池。祭司教她時并無一派繾綣溫柔,分外嚴厲,手勢、目光、儀態(tài),偏差一分,便是對神不敬。她過往要站在千人萬人注視的圓臺上,如今也要在西域人注視下去演這支祭神的舞。天神當真也一樣看著她么?若真看著,竟也會允許這樣一個罪人上臺。或許她便是愛她亦愛折磨她的。
因此才那么多次不愿收她,幼時不愿,角斗場上不愿,如今她渴切地要,也不愿。
傍晚找到地下,金黃的大蛇正臥成一團,瞇眼舒舒服服癱軟著。見靖川來,輕輕抬一下尾巴尖,晃悠。
肚腹鼓起駭人的一塊,靖川過去摸一摸,似還能聽見里頭消化液腐蝕皮毛的動響。大蛇不介意,一彎,把少女圈住。
蛇腹柔軟又光滑,摸久了幾分溫熱。
靖川道:“你又溜出去吃烏七八糟的東西了。”
她摁了摁蛇腹。那么大一條金蛇,竟因她這話,委屈地窩緊,閉眼把叁個腦袋都往她身上拱。靖川無防備,被它一下撞得趔趄,倒在蛇身上。
“我沒餓過你,也沒關(guān)你。只不許你亂在外頭殺野獸吃……唉,你怎就那么饞!萬一吃出毛病怎么辦?”
那只雜血的娜迦她拖來前都好生驗過無疾無災(zāi),方才送作食糧。大蛇裝聾作啞,只把靖川箍著不讓走。鱗片怎么撓也不會裂,任她生氣好了。
靖川冷笑一聲:“皮實就不怕了,是吧。”
大蛇親熱地用鼻息呼她。枕在泥濘的血氣里,土腥彌漫。娜迦不如一般蛇要水養(yǎng),善穿行黃沙,亦有人稱它是沙漠之龍。一片干燥里,只有一絲血味濕漉漉的。靖川閉起眼,心想比起飄然的芬芳,還是這樣的地方更熟悉。
倒也不繼續(xù)計較,輕輕拍蛇的腦袋:
“我分明已給了你想要的,你為何還不滿足?”
真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