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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生辰的第二天,靖川睜眼時,便是兩位母親的面容。一左一右地,她們蹲在床沿,看著她。目光中愛意有形,繞作千絲萬縷。
鬧了個大紅臉。桑翎伸手握住女孩細細的手腕,道:“長大了。”
靖川輕哼一聲,要縮進被子里,隨后被淡淡的水荷花香盈滿懷,漆黑柔順的發(fā)絲垂落而下,掃過她臉頰。這種淡雅的香氣,她母親一貫偏愛的,不比西域香料奢華,疏離卻更甚。
靖淮很輕地吻一下她的額頭:“我們回來啦。”
之后她們張羅起搬家的事,徹徹底底離開永安,成了一戶普通人家。靖川開始有些玩伴。不過,緣分不深。因她們的母親,仍能從她糅雜了迥異風(fēng)格的殊艷眉眼間,窺出背后一二。
靖川不多掛心。她小小的世界里有一家人和女師陪伴已足夠快樂。別的,那些人在她眼里,就活起來;離了眼,便一個個死去。記得一個人的名字與相貌,卻從來不會說“再見”。
她是被捧著的呀。
只有別人心心念念著她,一句句說再見的份。
她長得快,讓桑翎頗為驚訝。
又體弱,一受涼便難免落下風(fēng)寒。驚訝之余,難免心焦。天神血脈,不該如此。
靖淮聽過她的憂慮,不以為意:“翊兒生得那么像你,也許,這方面是隨了我,信期后會好起來。翎姐姐性子怎這樣急,等不起女兒長大了?”
桑翎欲言又止,眉眼間憂慮一閃而過。
靖淮又安慰幾句,她終是嘆氣,道:“罷了,翊兒做她自己便好。”
又念及女兒年幼,不再說什么了。
好日子過去。
六月,夏蟬開始嘶鳴。靖川對聲音敏感,總是睡得不好,白天蔫蔫。最后冒著熱也要與母親們一同睡,左右圍著隔絕了大半蟬鳴,又是夢寐以求的懷抱,便也安心許多。
講課時熱得犯困,女師起先會輕敲桌子叫她,后來發(fā)現(xiàn)直接用手點點女孩額頭來得更行之有效,只是靖川總會借機,把半張臉都依進她掌心。
有一天她照常如此。女人的手不如她相貌那樣生得柔膩,布著幾處厚繭,磨得臉有些刺痛。加之她手冷,雖然舒服,乍一下卻似嚴冬的風(fēng),寒得人臉上發(fā)癢。
真涼快。
女孩的眉眼,日漸明晰,像一團柔軟的泥,幼兒的稚嫩褪去,開始有棱角。褐發(fā)扎一團,用海棠花簪定好,簪頭垂落下一串紅白珍珠,一邁步、起風(fēng),叮鈴鈴、嘩嘩啦……
眉自稀生濃,眼尾微狹,唇紅齒白。小小一道美人尖,腮凝新荔,鼻膩鵝脂。
身上雖非珠翠琳瑯,但,每一塊玉,每一枚鐲子,上好材質(zhì)。翡翠、白玉、黃金……凝冷、肥潤、璀璨。
相對于她光華滿目,女師一身白衫不變。像杯淡茶,清瘦孤伶。
陽光燦爛,斜垂入室。
女師放了筆,把手輕輕抽回來。
一個孩子不懂的距離,她作為長輩,應(yīng)當(dāng)懂。
她畢竟,非她親故。
靖川好奇問:“女師自己睡覺時,會摘了面具么?”
女師道:“小姐可以猜猜。”
“小氣。”靖川伸直了腿,在桌下輕踢女人的鞋尖,“我遲早會揭了女師的面具。女師生得,一定驚為天人。不讓人瞧,多可惜!”
女師唇微張合,欲言,又止。溫和的目光,倏然一轉(zhuǎn),寒芒如刀,像一襲夜,星月皆隱。靖川頭一回見她這般,心跳漏一拍,又怕又難言地興奮。
跟著看過去。女師卻將手掌攔在她身前,聲音淡淡:“待在這。”話音剛落,她解下系帶。
風(fēng)刷一聲被割斷,嗚嗚嗖嗖哀叫。
一彎漆黑的月,閃過眼簾。
眨眼六道細細銀光迸濺,沒入桌、墻。凄厲的,啪一聲——銀瓶乍破,水與花一同零落在地上。
劍未出鞘,沉悶而鏗鏘有力,輕振著。
女師持劍,冷冷道:“什么人?”
便有叁道人影隨之現(xiàn)身,一言不發(fā),皆攻向她。女師抬劍,行云流水地卸去她們力道。
留意到這些人意在身后的女孩,她便將她護得緊。劍勢成網(wǎng),密不透風(fēng)。靖川在后面,卻看得癡了。黑是一條清晰的線,在她眼里劃過軌跡,魚一般,明明白白。眼花繚亂的打斗是漂亮的,可那卻是戲劇的漂亮,包括剛剛的暗器亦是這樣一種虛浮而浮夸卻不實用的把戲。但,女師的劍,抽絲剝繭,無需出鞘,鋒芒綻露。劍出是因,劍指為果,因果緊連,毫無破招的余地。
不久,叁個人被劍鞘擊在死穴,重重跪地。
掙扎不得。
女師以劍挑其中一位下巴,重復(fù):“什么人?”
這時,阿宛端著茶水,見一下多了叁人,呆呆道:“咦?要添茶——”
女師回過頭,輕喚:“阿宛。”夏風(fēng)隨她這一回首,挾刀兵冷氣撲面。阿宛見琉璃碎片,知了不對,忙道:“我去叫淮郡主她們來。”隨手把涼茶一放,噔噔噔跑了。
“女師……”
將將回過神,牽著女人袖擺,兩眼放光,臉被嚇得又白又紅。
見她這樣,女師彎起唇角:“嗯?”
靖川認認真真說:“女師好厲害。”
“你早講過一次了。”說著,笑意卻深了些,伸手撫摸她的腦袋。女師一拿劍便有拒人千里外的氣勢,孤高似險峻峰頂上的隱士高人,離她好遠好遠了。可一笑,仿佛月亮跌落手心,軟融在指縫。她定早聽過不少人的贊言,指不定,還有人寫詩——“仙人撫我頂,結(jié)發(fā)受長生”——自己這一句夸,不經(jīng)思考,卻能得她垂青。
彼時不知,這是偏愛。
只覺無來由地高興。
身后,靖淮匆匆走過來,面如寒霜。桑翎跟在她身后,皺眉掃過跪著的叁人一眼,與靖淮耳語了兩句。
走前桑翎摸了摸靖川的頭,仔仔細細檢查過她身上,確認無傷后才松了口氣。
靖川捧著她的臉,吧唧親一下,說:“媽媽放心,女師把我保護得毫無發(fā)損。”
桑翎不大確定:“翊兒,應(yīng)是‘毫發(fā)無損’罷。”
靖淮在旁邊掩起唇,忍不住笑。
女孩不高興地咬了她一口,表示我說什么就是什么。桑翎揉著臉,與靖淮一起同女師道了謝,將這叁個不速之客帶走。
一通收拾,換上新的琉璃瓶,阿宛念叨:
“這可是西域來的寶貝!噯,這些人……”
又撫著胸口,喃喃:“不過,小姐無恙就好。”細細掃去了琉璃碎片。
復(fù)歸平靜。
幾天后,桑翎叫來靖川,蹲在她面前,語重心長地問:“翊兒,想不想學(xué)如何保護自己?”
女孩一歪頭:“你們難道不會保護我嗎?”
桑翎道:“會。只是,我們也許會有不在你身邊的時候。”
靖川瞪圓了眼睛:“媽媽要去哪里?”
桑翎失笑:“若女師當(dāng)時去倒茶,你便危險了。”
靖川嚴肅地想了一番,眨著眼,道:“媽媽說的是。那我想學(xué)。”伸手把女人一攬,被愛意與蓬松的鬈發(fā)淹沒,歡快地說:“我還要學(xué)怎么保護你們。”
“翊兒要保護我們么?”桑翎未否定她,只是微笑著把女孩一下抱起來。靖川晃著小腿,重重點頭,好驕傲地說我長大了一定會保護我喜歡的人們。
似想起許多往事,桑翎目光柔和,抱著她慢慢往院子里走:“好,翊兒真是好志氣。那我們今天便開始。”
現(xiàn)實的挑戰(zhàn)比幻想中來得更殘忍和沉重,哪怕桑翎已足夠心軟,可戰(zhàn)斗從來不是一件輕易的事。起初她只要扎好馬步,可站一個小時雙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覺,與女師下午讀書寫字竟然成了一種休息,每當(dāng)女人的身影出現(xiàn)便如獲大赦,拖著疲憊的身軀向她跑去。桑翎不允許女師抱她,要她站完后自己走到書室。另一位母親對她亦未放松,每每一段授課結(jié)束便會親自考察,但晚上還是會一起為她揉捏酸脹的小腿,輕聲慢語地講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