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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風呼號。枯葉打個旋,脆生生地落窗前。
尋常是百無聊賴,今夜,睡不下,滿心期許。
接著門也脆生生地響了。
換了一身湖藍衣衫的女人,拿著燈燭走進來。小姐咳得厲害,先煮冰糖梨水,幾粒枸杞、紅棗,悶甜軟滑。女孩半坐起身,捧著碗喝。燈火葳蕤,照她圓潤的小臉微紅,眼睛溜溜閃光,亂發一綹一綹。女師放下燈,靖川又問她要糖。貪食。手指點她鼻尖兩下,女孩笑著說好癢,鍥而不舍地,說吃了糖就不難受了。
女師眉梢微挑:“糖治不了病。”
靖川一本正經:“胡說。”手比劃在自己胸口,按一按,“吃了糖,這里就甜滋滋的。女師不懂,糖可以治心病。”
“咦?什么心病,愿聞其詳。”雖這般說,女師卻還是捻了顆糖,喂她。這是顆梅子糖,琥珀亮的糖殼里裹著一粒話梅,酸溜溜的。可不管酸還是甜,都純粹得一塵不染,純粹得很快樂。靖川哼哼著,說不告訴女師,女師不再問,可看她的眼神那么柔軟又清明,好似也全都知了。
忽一下,呷起醋:“女師是不是只對我一個人這么好?”
她覺得她好會照顧孩子,一定不只教過她一個。想一下若母親不止是自己的母親,還會做別人的母親——她不要!她不要別的妹妹。不要任何分去身邊人的愛的可能。女師輕輕地,彎起眼,不回答。
靖川急急地嚷嚷:“女師以后只許對我一個人這么好!”
她已十分慷慨,對以前,是既往不咎了。
女師無可奈何:“小姐莫非不想出師了么?”
“若你們陪著我,我就不要長大了。”靖川抿起唇,眼里茫然一片,“女師做我一輩子的塾師好了。反正,你什么都會......”
“總會有教完那天。”也像,她總也會有長大那天。也許她長大后,她便無再可教授的東西。一如師妹們等到長大,即便戰亂未歇,也愿出去闖闖。百年清修,沉寂高山,不如人間聲色犬馬。等小姐再大些,貴為郡主之女,自然會到浮華中去。
靖川搖頭,真心實意:“那就先到那天好了,那天之前,女師不許走。”
女師道:“也許,是小姐先要往別處去。”
靖川又急了。她禁不起逗,信誓旦旦:“我會變得好聽話,好厲害,你別趕我,我也不去別處。別的老師,一定不如女師博學。我以后,肯定再也遇不到女師這么好的人了。”
微涼的觸感,按在她唇上。女師波瀾不驚的聲音,似有了些起伏,低低地:“小姐還年輕,莫要總說‘一輩子’‘再也’,這般長久的話。”
又道:“你長大前,我不會走。”
靖川便沒有問題了。她這時候年紀如女師所說,實在太小,覺得世上一切好意一切愛意都是自己應得,不必多想緣由。一是因她可愛,所有人喜歡她理所應當;二是她也喜歡她們,她愛她們不弱她們愛著她,彼此相報,她也會對她們好呀。這般想著,女孩放了碗,唇上還有點兒糖漬,過去親了女人一下。這下偏了,吻落在面具上,落個亮晶晶的印子。
“那我不長大了。”
女師手上一頓,半天,才說:
“我從未如待你一般,對待過別人。”
糖水喝完,漱了口。女師很輕很輕地,為她理好亂發,低聲道:“所以,還是長大好。不然,收不到生辰禮了。”
在少女驚訝地問她怎知自己生辰的聲音里,掖好了被子。知分寸,卻又憐她,拗不過,最終還是散發解衣,任靖川鉆進懷里,姍姍道:“不是阿宛講給我的。”
“那,是娘親?”
“也不是。”
“你騙我。”靖川玩著銀簪。女師的聲音很低,寒夜里靜靜淌著的泉水般,落入耳:“沒騙你。等你生辰那天,告訴你。”
然后她便開始與她說講好的那個故事。
兩位姑娘,會稽山陰,早春時節,偶然相遇。一位梁氏,一位祝氏,念山霧嵯峨,鏡水無風,對詩一首,自此結緣。相伴往學。
第二夜。
叁年情愫暗生,然祝氏有婚契在身。相方為一方高官之女,祝氏學成,題名榜上,若此事成,自是紅果拌石榴,紅上加紅,喜上添喜。但叁年同窗,又該如何釋懷?兩人交換貼身玉佩,情誼匪淺,難舍難分。
第叁夜。
恰逢梁氏重病,祝氏照顧。出身貧寒,奮發圖強,卻憂勞成疾。無奈下,梁氏于一夜不見人影,留信予祝氏,言不必再念舊情,請去奔赴如錦前程。此后再無交集。祝氏黯然神傷,退了婚契,尋梁氏千百度,怎知那夜一眼,竟是永別。
終于會稽山間,尋得無名冢。見一串紅線銅錢,緊壓石板。石板上刻有一書,字字泣血,訴說癡慕愛意。祝氏大悲,只身入冢。不久,有人見冢上兩只蝴蝶停留,比翼雙飛。
許久后,或許長大了,會說真是老派的故事。然而此刻,女孩淚水汪汪,用力搖頭。女師抬手為她拭淚。
靖川咬了咬唇,憤憤道:“要是不生病,她們本就可得一個好結局的!”
女師道:“本就是故事,不必太掛心。”
靖川卻眼前一亮:“故事?也就是說,還可能有另一個結局,甚至更可能是真的?”
女師點頭:“這世上許多故事,盡管確有其事,也會為吸引人眼球,故意改掉多處。你說的,不是沒可能。”
“那,我想聽另一個結局。”女孩眼巴巴地望著她,“女師講給我,好不好?”
見她淚光閃閃,女師沉默片刻,妥協道:“好,我確實,知曉它另一個結局。只不過,怕是乏味許多。”
“要聽!”
于是女師便與她說了另一個結尾。
一人榮升,解了婚契,兩人長長久久,相伴同窗,一世一雙人。
未同日生卻同日死,雙作蝴蝶比翼飛走。
她這樣一說便止了女孩的淚。女孩心滿意足,縮在她懷里,手中捻一縷黑發,不肯松。心想,女師那么博學,也許,女師說的才是真的,別人說的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