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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炎炎大漠的熱氣蒸騰上來。室內,幾位守衛靜立,全副武裝。不遠處兩人竊竊密語,柔紅紗幔,垂落下,掩了交纏搖曳的影。一片昏暗。
圣女目盲,需有人貼身保護。她們站得筆直,一會兒卻微微地,惶惶地,偏過視線,不敢看那邊。那女人未經面紗遮掩而不允任何人窺探的面容,與枝葉般生發的曖昧。
“我要走了。”
指尖挑起發絲,摩挲。祭司靠坐在床沿,柔情地傾身,與少女耳鬢廝磨。靖川靜默了一會兒,仍沒說出什么話。昨夜的一切是一場太好的夢,她醒來,夢的余韻如潮汐,漲退之間,朦朦朧,虛幻得她似落不回現實的底。因此刻就連吸氣亦須忍受胸腔肋骨里漲滿的劇痛,一抽一抽。
最后是抿唇笑了起來,道:“姑姑終于肯來見我最后一面了?”
祭司手中一頓,冷光從煙斗上流過。嗓音輕飄:“自然是要來同小殿下告別的。”
火光忽明。
眼前一片漆黑,唇如剛出生的小獸嘬水,尋半天,終于被女人溫柔地托著下巴,吻住。張口,舌尖輕觸,甜暖氣息,似上好的香木才能燃出。隨后一股馥郁煙氣被渡進唇齒,晦暗沉寂的體內,忽的明了。發絲輕柔蹭過頰側。痛施施然鎮下,少女瞇起眼,意識恍惚又朦朧。
交纏的舌盡了力氣,松過片刻換更深的侵入,細細密密酥酥麻麻。輕喘出聲,尾音已有情被撩起的顫抖。
水聲讓一行站整齊的守衛面紅耳赤,默默低下頭。
吻后被捏著下巴,輕咬下唇:“嗯……心不在焉。”
“我看不見。”靖川道,“祝姑姑平安。”
她用祭祀時的語言為她賜福,低語:天神與她的隼,會護你一路平安。
又吻了吻祭司的額頭。
賜福與祭祀本該是祭司的工作,自她走后靖川并未尋別的人來擔任,自己承起這項職務。起初還需協助,如今也能自如地主持。正如桑黎所言,她比在乎其他一切更在乎自身,縱心里存些愧疚,亦不愿再留。
巧是桑黎這時推門而入,手中端著粥,見她還在,頗為意外:“不是早上走么?”
“小殿下有請求。”祭司系好面紗,轉頭望她一眼,起身。兩人的聲音隱沒在熱氣中,軟軟切切,耳語。
祭司道:“傷好全沒有?”
桑黎放輕了聲音:“勉強是能出行了。那些人,追查到了?若你派了別的人,記得叫她來見我一面。”
祭司輕笑一聲:“她不是天天在殿里?”
“——那個中原人?”桑黎抬眼,險些提高了聲音,險險藏住怒氣,“你不怕她與那些人串通?”
“她不屑與她們沆瀣一氣的。”祭司道,“況且你不久也要攜人去西戎查明情況,小殿下身旁只有她一人了。別總對她那么——壞,好么?她也快走了。你這樣疏落她,怕是要讓小殿下更憐愛、更舍不得的。”
桑黎皺起眉,欲言又止。她想說她并未虧待過她,又想起確實因往事未曾與卿芷說過幾句話,只當她是一件被靖川愛惜的玩具。
“不要讓她動去中原的心。”祭司最后說。
她撩起面紗末端,偏頭吻了一下桑黎:“別太想我。”
便輕快地走了。
這個吻還帶著從少女那兒索的余溫,流轉過來,猶熱得燙人。桑黎眉頭撫平,嘆了聲氣,走到床前,柔聲道:“來吃些東西。”靖川聞見味道,知又是粥,縮進被子里,悶悶道:“好寡淡,不要。”
啼笑皆非。只得問:“那多讓侍女備些菜,抱圣女大人去吃,好不好?”
靖川半晌才無奈地說:“媽媽明明知道我是不想吃東西。我想喝酒,給我拿些酒吧。”桑黎放粥在一邊,伸手把她從被子里剝出來,輕撫過眼角。
“病了,喝不得酒。”她又因此看見少女身上的傷,眼一酸。一沉默,靖川便知她難過,趕忙扯了被子蓋住,去牽女人溫暖的手。還是那么燙,燙得她把臉頰枕里面撒嬌時都要恍惚地以為自己發了熱。
輕聲安撫:“媽媽不必擔心,我好很多了。昨日也吃了東西。你安心去忙,別被分了神。”
諸多擔憂再說出來于此刻也無意義,什么落下一生殘廢什么不復從前,都是很遠的事。倒想安靜地多享一享安寧,哪怕之后就要有人因她不便出行而親身造訪求取賜福。她們總是需要她的。桑黎也抽不開身,周轉在各方之間,不好再難為她。
溫存不久。講一陣話,被少女反反復軟聲問。媽媽真不可以拿酒來嗎?不行。她知靖川有喝酒止痛的習慣。但這次傷重,作為長輩,不能再縱容。
桑黎撐著手臂,與她低語:“圣女大人有什么需要,盡管與我提。我不在,便與守衛講。”靖川的笑一直很平和,垂下眼眸輕巧地把手藏進被褥下攥緊,不讓她銳利的目光瞧到顫抖。抑痛久了不得不出神,心里想著一出,無暇顧及這邊。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點點頭說了聲“好”。以為還是在為禁酒的事生氣,不敢如剛剛那人一樣放肆,只去找少女藏住的手。靖川手臂一僵,輕輕咬住唇,等她托起自己手心留下滾燙的吻印,方才了然。反過來托住桑黎下巴,低頭含住她的唇,慷慨、憐愛地吻了吻這位近來忙到寢食難安的國主大人。
“媽媽也要平安。”她彎起眼眸,為女人挽了鬢發,像送行似的,指尖從耳后滑過。微涼的觸感。
待人走后,她縮回被子里。好可惜西域沒有那類特殊書籍,她連解悶的東西都找不到,而守衛亦不可能比她知曉更多,哪怕是她們自身的生活,她也早記于心里,又在跟著卿芷那幾日看得七七八八。真是奇怪,她分明是西域的圣女,來這兒,好歹過了三年有余,馬上生辰后便要到第四年,怎了解臣民、了解這城池,還是跟著一個外來的中原人的足跡,才得完成?
那兩天與昨日中間的日子宛若風過無痕,連接在一同,便像一次很好很好的休沐。她可以為此忘了不愉快不高興不開心,忘了痛和血的氣味,只記得這三天。
卿芷早間為她施了次針后不見人影,但她現在卻明白她不會再走,放了心。靖川悄悄地在被子里蜷起來,閉起眼,心想——她去做什么了?
她現在在哪里?
暖香搖曳,輕紗垂落,陽光溫暖地照下,花束插在玉瓶里,幽香纏綿。象群遠去,依人影消。少女心事最難解,她要忍痛睡著已費太多時間,于是決定:若一覺醒來時不見這位芷姐姐,那她們就這輩子都別再見好了。一諾千金,一言九鼎。
假如有人聽見這話,怕是要為仙君捏一把汗。圣女大人實在好不講理,暗自定好時限,近乎恃寵而驕。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
城中燥熱,風中卷沙,常見愛潔者穿寬敞衣袍、掩面遮發。一眾穿梭的影里,一個這樣的人也顯得不奇怪。身形行走于街巷,終于在一處尋得隱秘到于空中亦難看清的角落,彎下身,拿筆涂畫。走過的痕跡,蜿蜒,到紙上。輿圖要成了。
欲再轉一處,決心結束后今日便收工。忽有道寒星飛來,那人猛地一避,驚惶躍起。
銀光冰冷。
袖箭?
定睛一看,是塊銀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