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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濃稠的藥香如同無形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寸空氣,試圖掩蓋那頑固的血腥與焦糊氣息。燭火換過幾輪,光線顯得疲軟,在綾緊閉的眼瞼上投下搖曳的淡金色光影。時間仿佛在傷痛中凝固,唯有她微弱起伏的胸膛證明著生命的掙扎。
意識如同沉溺于深海之底的碎瓷,先是無邊的黑暗與鈍痛,繼而是一絲微弱的光亮穿透層層阻礙,伴隨著排山倒海般席卷而來的劇痛。
綾的睫毛先是劇烈地顫抖了幾下,仿佛掙扎著要擺脫噩夢的桎梏,才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細縫。視線模糊不清,唯有背上那如同被烈烈火焰反復灼燒、撕扯的痛楚,清晰而尖銳地宣告著她的蘇醒。
她忍不住從干澀的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極輕的、嘶啞的抽氣聲,這微弱的聲響在寂靜的暖閣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她極其緩慢地轉動頭顱,目光茫然地掃過上方。熟悉的、繪著松鶴延年圖案的暖閣帳頂映入眼簾。金線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緊接著,一股氣息,一股如同跗骨之蛆般深深刻入她骨髓的氣息,不容抗拒地鉆入鼻腔——冷冽的松香,混合著極淡的、上等徽墨的沉穩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男性的、帶著壓迫感的體溫。
是朔彌。
身體在劇痛的麻痹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然而,在這僵硬之前,在那萬分之一息的瞬間,嗅到這深入骨髓的熟悉氣息時,她的身體內部,那最原始、最不受理智控制的深處,竟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松懈。仿佛漂泊的船只嗅到了港灣的氣息,哪怕那港灣是囚籠所化。
這認知比背上的傷口更讓她感到疼痛難忍。她猛地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這令人絕望的現實,喉頭劇烈地滾動著,將幾乎沖口而出的嘆息與嗚咽死死地、艱難地咽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目光艱難地移動,終于觸及床榻邊那個熟悉的身影。春桃跪坐在腳踏上,雙手緊緊絞著一方濕帕,眼眶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敢落下。
看到綾睜開眼,春桃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淚水終于決堤,無聲地洶涌而下。那眼神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深不見底的心疼,還有……無能為力的悲哀。
不需要任何言語。只這一眼,綾便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又一次。如同輪回般的宿命。她籌謀已久、孤注一擲、甚至不惜搭上小夜和春桃性命的破釜沉舟,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荒誕至極的笑話。
她依舊躺在這座用金玉堆砌、用松香熏染的牢籠里,像一個破碎的玩偶,等待著主人的“恩賜”與“拯救”。而那個將她推入地獄,又三番兩次將她從地獄邊緣拉回的人,此刻的氣息正彌漫在四周,如同無形的鎖鏈。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仿佛只要隔絕了光線,就能將這份深入骨髓的恥辱一同關在黑暗里。
喉頭劇烈地滾動著,將一聲幾乎沖破禁錮的、混合著絕望悲鳴與自我厭棄的嘆息,死死地、狠狠地咽了回去。如同吞咽下最鋒利的碎玻璃,割得五臟六腑鮮血淋漓。只留下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暖閣內彌漫開來,比那藥香更加沉重,比那血腥更加刺鼻。
外間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接著是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穩的腳步聲,停在通往內室的雕花木門門檻處。
那腳步聲停頓了一瞬,似乎在猶豫,在權衡。最終,它再次響起,踏入內室,卻明顯放緩了節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停在離床榻幾步之遙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醒了?”朔彌的聲音響起,低沉,帶著顯而易見的熬夜后的沙啞。
他似乎在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是一貫的疏離,但那尾音處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如同冰面下悄然流動的暗涌,泄露了主人絕不平靜的內心。
綾沒有任何回應。她甚至連眼睫都未曾再顫動一下,濃密的睫毛如同兩道沉重的簾幕,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封鎖。唯有那毫無血色的唇瓣,抿成了一條倔強而脆弱的直線。
朔彌的目光如同實質,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看到她露在羽被外、無力垂落的手,那只手正死死地攥著被角,纖細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繃緊,泛出令人心驚的青白色,仿佛要將那柔軟的錦緞布料摳穿。
這無聲的抗拒姿態,猝不及防地刺進朔彌的心口,帶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他沉默地又向前邁了兩步,距離近得可以看清她長睫上沾染的、細微的濕氣,可以感受到她極力壓抑卻依舊略顯急促的呼吸。
他原本在心底翻騰醞釀了整晚的、帶著被背叛怒火的嚴厲質問,在她這般脆弱又倔強的沉默面前,竟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壁壘,潰散無形。最終,出口時竟變成了更深沉的困惑與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帶著鈍痛的失落:
“為什么……”他向前又走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全籠罩了床榻上那具單薄脆弱的軀體,聲音壓得更低,沙啞中透著一絲迷茫,像是在叩問綾,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尋求一個連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答案,“……不告訴我?”
暖閣內死寂無聲,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可見的漣漪。
朔彌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蒼白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繼續道,聲音愈發低沉,幾乎成了耳語般的絮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心湖里艱難撈出,帶著沉甸甸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綾……這七年,”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又像是在回憶,“我對你如何,你心里……當是清楚的。”
他目光掃過暖閣內那些價值不菲的陳設,最終落回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求證,“縱使你要天上的星星,我或許……力有不逮,但只要你開口,凡塵俗物,綾羅綢緞,珠玉珍玩,奇巧物件……我何曾吝嗇半分?哪一次不是雙手奉上,只盼你展顏?”
他的語氣里沒有炫耀,只有一種近乎蒼白的陳述,試圖用這些冰冷的物質堆砌,來證明某種他此刻也感到動搖的“付出”。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接下來要吐出的字眼重逾千斤:
“就連……就連你想要自由……” “自由”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異的滯澀感,仿佛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灼傷唇舌的溫度。
他停頓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說出這兩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眼神深處翻涌著復雜難辨的情緒,“……你為何連問都不問我一聲?哪怕只是一句試探,一個眼神……”
他微微俯身,距離更近了些,目光如炬,試圖穿透她緊閉的眼簾,看進那深不可測的靈魂深處,“難道在你心里,我朔彌……就真的是那般愚昧不堪、不通情理之人?是個會將羽翼生生折斷,只為將喜愛的鳥兒鎖在華美金籠之中,還沾沾自喜、自以為是的……混賬東西嗎?”
最后幾個字,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自嘲與深切的痛楚。這句話,徹底撕開了他強自鎮定的表象,露出了底下那被深深刺傷的自尊和對自身認知的劇烈動搖。這幾乎是他所能表達的、最直白的縱容底線,也是他此刻所能理解的、最深的“委屈”。
綾依舊緊閉著雙眼,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然而,在她看似死寂的表象之下,胸腔的起伏卻在不自覺地變得略微急促,羽被下那單薄的肩膀線條繃得極緊。
他的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在她心上最柔軟、最不堪一擊的地方。尤其是關于“自由”的那部分,充滿了命運弄人的、極其可悲的諷刺。
她想要自由,是因為這偌大的天地,早已沒有她的容身之所;而他口中的“給予自由”,在她聽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居高臨下的施舍。
她恨他。恨他與那場毀滅她一切的雪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恨他給予的這一切,如同包裹著蜜糖的砒霜。
可更恨的,是她自己。恨自己的無能,籌謀許久,卻依舊落得如此下場;恨自己的軟弱,竟在生死關頭,還會因他一絲氣息而感到可恥的安心;恨自己連累了小夜和春桃,讓她們也陷入這般的境地。
累積了三年多的壓抑、偽裝、恐懼與恨意,在此刻達到了頂峰。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的口鼻,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感到一種毀滅般的沖動,想要將一切撕開,將這虛偽的平靜徹底打破。
她死死咬住口腔內壁,濃重的鐵銹味瞬間彌漫開來,才勉強壓住那幾乎沖破喉嚨的悲鳴與控訴。
朔彌站在床邊,他雙手垂在身側玄青的羽織之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她緊閉的眼,蒼白的臉,緊抿的唇,還有那泄露了內心洶涌的、細微的胸膛起伏。
他想伸出手,觸碰一下她冰涼的臉頰,想要確認眼前這個蒼白易碎的人,還是不是那個曾在他懷中淺笑、在燈下為他撫琴的綾。
可是,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絕望的氣息,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止了他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