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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初冬，寒意已悄然浸透吉原的朱樓畫閣。櫻屋深處，一間名為“藤雪”的僻靜暖閣，卻因常年鋪設(shè)地龍，又引了溫泉水脈滋養(yǎng)，竟在雕花窗欞外落雪紛飛之際，維持著一室不合時宜的暖意。

幾株精心培育的晚紫藤，攀附在室內(nèi)特設(shè)的烏木花架上，在溫暖水汽的催逼下，違背時令地垂掛下幾串稀落的淡紫色花穗，散發(fā)著幽微的甜香，像一場精心維持的幻夢。

這是藤原信用了難以想象的手段和代價，才在櫻屋中辟出的一方只屬于他與朝霧的天地。兩年時光，七百多個日夜，他如同一株固執(zhí)的藤蔓，未曾動搖地纏繞著這方幻夢，執(zhí)著地滋養(yǎng)著心底那朵名為“朝霧”的花。

此刻，信正跪坐在暖閣中央的榻榻米上，面前擺著青瓷花入與幾枝當(dāng)季的寒菊和南天竹。他神情專注，眉頭微蹙，笨拙地模仿著朝霧的插花手法，試圖將幾枝姿態(tài)桀驁的寒菊固定在劍山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支長莖菊插入，卻因力道角度不對，花莖“咔嚓”一聲脆響，折了。飽滿的菊瓣散落在深色的案幾上，像跌落的星辰。

“手腕太僵。”朝霧的聲音從身側(cè)傳來，平靜無波。她穿著一件厚重的葡萄紫色捻線綢和服，襯得膚色愈發(fā)白皙，未施濃妝，長發(fā)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發(fā)絲慵懶地垂在頰邊。

她傾身過來，帶著淡淡的沉水香氣，冰涼的手指輕輕覆上信握花枝的手背，略微調(diào)整他僵硬的手指。

“花有骨，亦有魂。強按其頸，反傷其神。要順著它的勢，引它的意。”

她的指尖帶著常年撫琴留下的薄繭，劃過信的手背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

信屏住呼吸，感受著她指尖的涼意與話語間的氣息拂過耳畔。他依言放松手腕，嘗試著再次固定另一枝寒菊。這一次，花枝穩(wěn)穩(wěn)立住，姿態(tài)雖不若朝霧手下那般風(fēng)流天成，卻也顯出一份笨拙的認(rèn)真。

“倒有幾分樣子了。”朝霧撤回手，坐回原位，端起溫?zé)岬哪ú栲嬕豢冢F氣氤氳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微瀾。

插花畢，朝霧示意信取過一旁小幾上那卷翻舊了的《源氏物語》。信如奉圭臬，小心捧起，清了清嗓子，翻至做了記號的一頁。

暖閣內(nèi)炭火噼啪，窗外細雪無聲。信低沉而干凈的嗓音緩緩流淌，誦讀著“未摘花”卷中光源氏拜訪常陸宮舊邸的段落。

“……只見庭院荒蕪，蓬蒿叢生，唯有一株瘦弱的撫子花，于亂草中探出幾點淡紅，于寒露中瑟瑟搖曳，頗有惹人憐愛之處。光源氏駐足凝視，嘆其生于蓬門，偏有絕世之姿，命運之弄人，莫過于此……”

當(dāng)信讀到“蓬門”、“寒露”、“瑟瑟搖曳”、“命運弄人”時，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憐惜，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飄向靜靜聆聽的朝霧。

朝霧倚在憑肘幾上，眼眸半闔，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炭火的光在她素凈的臉上跳躍，看不清神色。

信讀得入神，未曾留意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尖已悄然攥緊了衣料的一角。那株生于蓬門、瑟瑟于寒露的撫子花，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破了她心底某個結(jié)了痂的舊處。

“好了。”當(dāng)信讀完一個段落，朝霧忽然出聲打斷，聲音比平日更顯低沉沙啞，“今日就到這里吧。”她睜開眼，眸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觸動只是錯覺。

信合上書卷，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阿朝……可是累了？”&emsp;這個他偷偷喚了許久、只在心底盤旋的昵稱，今日終于帶著一絲試探的勇氣，輕輕吐露出來。

暖閣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朝霧的目光落在信忐忑而期待的臉上，那雙年輕的眼睛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赤誠與關(guān)切。

她沉默了片刻，久到信幾乎以為僭越的稱呼會引來斥責(zé)。最終，她只是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下頭，算是默認(rèn)了這過于親昵的稱謂。

隨即移開視線，淡淡道：“有些乏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信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填滿，耳尖再次染上紅暈。他強自按捺，起身的動作輕緩異常：“是。那……阿朝，你好生歇息。”

他起身，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溫情，眼中閃爍的星芒，比窗外飄落的雪花更亮。

就在信整理衣袍準(zhǔn)備離去時，一陣穿堂風(fēng)悄然而入，帶著門隙外的凜冽寒意。

朝霧幾不可察地攏了攏厚重的衣袖，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縮了一下——那常年執(zhí)扇撫琴的纖指，在無人可見處，已然凍得有些發(fā)紅。

信的腳步頓住了。他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細微的動作。沒有言語，他轉(zhuǎn)身走向暖閣角落的火缽。

炭火正紅，旁邊放著一個備用的、巴掌大小的精致紫銅懷爐，爐身鏨刻著纏枝蓮紋，里面裝著燒得正旺的無煙銀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