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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思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臣心中念著先母舊情,于是便聽著那老宮人的安排暗暗跟上了幾個皇子公主。只是, 幾位皇子公主們尚且天真年幼,稚子無辜。最重要的是——熙朝之亡乃是末帝咎由自取,陛下不過是順應了天命罷了。所以,臣只是遠遠看了幾眼便決意收手離開,留了那份書信告知陛下那位老宮人的恨意,不為叫此事重演。”
阿史那思歸說到這里,重又把目光落到手中的信件上,微微的嘆了一口氣,似有幾分愧疚:“只是沒想到,竟然有人暗中調換了信件嫁禍謝貴妃……”
皇帝眸光幾變,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最后終于微微頷首,問道:“那么,你說的那位老宮人是?”
阿史那思歸垂下眼,烏黑的眼睫與蒼白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只聽他輕聲應道:“是謝貴妃身邊的莊嬤嬤。”說著,他鄭重其事的叩首行禮道,額頭就抵在柔軟溫暖的毯子上,只覺得鼻尖的龍涎香越發濃重,濃重到幾乎讓人眩暈的地步,他一字一句的道,“臣年少無知,莽撞沖動,險些犯下大錯,還望皇帝陛下寬恕。”
莊嬤嬤本就是在熙宮里頭伺候了半輩子的老人了,原本皇后整頓后宮是要把莊嬤嬤與那些個前朝舊人一同打發出去。只是謝貴妃頗是看重這個照顧了自己十多年的老嬤嬤,特意到皇后跟前求了情,留了她下來在自己身邊伺候。
不過,這般說起來,倘若是莊嬤嬤設計所為,那么阿史那思歸能知道上元節那一日的事情甚至是皇子皇女們的行蹤和長相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畢竟,當日六皇子也一同去了,莊嬤嬤會知道行蹤也是應該的。
皇帝的拇指與食指輕輕的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目光。隨即,他抬了抬眉頭,掃了阿史那思歸一眼:“當時你也算是救了端平郡主一回,功過相抵,朕便也不追究了。”他的語聲極微妙的頓了頓,舉重若輕,“便先這樣吧,你起來回去休息。倘若再有什么事要問你的,朕會派人去尋你。”
“是,臣告退。”阿史那思歸站起身來,把手上的那封信件擱到案上,重又起身離開了。
還未等阿史那思歸踏出殿門,便聽到里頭有人匆匆的跑了出來,看那方向,顯然是要去謝貴妃宮里召莊嬤嬤問話對質。
阿史那思歸仿若漫不經心的從袖子里抽出一條帕子來,抓在手掌里,暗暗的擦拭著手心的濕汗。
他想起了自己與謝貴妃的對談和交易。
就在前一日,阿史那思歸“巧之又巧”的見到了謝貴妃。
就連阿史那思歸本人都不得不感嘆謝貴妃這個看似柔弱多病的女人頑強至極的生命力——熙朝亡了,她這個舊朝的亡國公主卻轉身一變成了新帝的女人,高居貴妃之位,生兒育女,安享榮華;阿史那思歸刻意留信揭穿她,她卻依舊安安穩穩的做她的貴妃……倘若榮城公主有她一半的隱忍和心機,恐怕也不至于落到年紀輕輕就埋骨草原的地步。
阿史那思歸想到先母便覺心中微微一動,忍不住抬眸去打量謝貴妃的容貌,企圖從她那張絕美的面容上找出榮城公主的一點相似輪廓來,只是口上卻仍舊是玩笑一般的道:“我還以為,貴妃娘娘一輩子都不想再要見我這般‘背信棄義’之人了。”
謝貴妃卻抬了那雙盈盈的水眸,一派沉靜的凝目看著他,微微笑了笑。她身上穿件黛藍色繡花鳥圖案的廣袖襦裙,烏鴉鴉的云鬢上只插了一支玉簪,一笑之下,竟是猶如二八少女般容色絕艷,有一種刀刃刺破心臟的鋒利致命之美,仿佛畫中那美貌絕倫的神仙妃子。
“思歸,我在這世上已沒有多少親人,你無論如何也算是我的表弟,我又如何會不想再見你?”
她柔聲細語,吐字時猶如玉珠滾落一般的柔軟圓潤,猶如細棉中暗藏的銀針般的暗藏玄機:“當初,你匆匆離開,留下的那封信確實是叫我受了好大的罪,就連如今都不得不謹小慎微,小心行事。只是,我想我們到底是親人,血脈相連,倘若能夠合作,那便再好不過。”
阿史那思歸抬目看著謝貴妃,只覺得她就像是一條披著美人皮的毒蛇,美得出奇卻也可怕得出奇。他頓了頓,玩味不恭的一笑,目中譏諷之意十分清楚,語聲冷冷的應了一句:“貴妃娘娘言重了——臣姓阿史那,貴妃娘娘卻姓謝。要知道:就連先母都覺得似我這般留著狄人‘骯臟血脈’的人不配和姓謝的尊貴之人論親呢。”
謝貴妃卻不為他的目光所動,慢慢道:“血脈親緣是不可斬斷的,而利益則是世間最堅固的紐帶。”謝貴妃揚了揚紅唇,笑起來,“思歸,你愿意出使大周,千里迢迢來此,想必也是另有所圖。我們合作,各取所需,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不是很好嗎?”
謝貴妃的話就像是鮮花下藏著的刀刃,從花團錦簇的底下露出那鋒利冰冷的刃尖,仿佛終于從脈脈的溫情和華美的外表下顯出其中冷酷的內里,圖窮匕見。
確實,利益才是世間最堅固的紐帶。
阿史那思歸收斂起面上的冷笑,沉下聲音:“那么,貴妃娘娘知道我想要的嗎?”
“我當然知道。”謝貴妃看著他,挑了挑那勾畫的極其精致的黛眉,語聲柔柔,“ 我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你時,你眼里的野心——我曾在我的父皇還有當今的大周皇帝眼里見過。你想要的很多很多,而我能給你現在你最需要的東西。”
阿史那思歸抬起眼眸,定定的看著謝貴妃。
謝貴妃從容一笑,言辭平靜中卻又帶著自然而然的冷淡:“你從北狄王庭而來,對于大周還有皇帝所能了解的也不過是皮毛罷了,而我卻能告訴你一些你所不清楚的事情,幫助你了解皇帝。”
“僅僅只有這個?”阿史那思歸不慌不忙的應了一句。
“大周的皇帝膝下唯有三女,只有大公主到了婚配的年紀。”她抬眸看著阿史那思歸,紅唇的弧線極其柔美,那美麗的笑容里帶了點特別并且復雜的意味,“思歸,你想要大公主嗎?”
他確實想要。他現在太需要一些外部的助力了。
阿史那思歸微微頷首,面色漸漸端正起來,隨即便道:“如何合作?”
謝貴妃了然的一笑,她垂下頭端詳著自己纖纖的玉指,輕聲道:“別急,現在只是我們兩個的合作開端罷了。我會告訴你大公主的脾氣秉性,喜好愛憎,給你一個見她的機會,然后也給你一個面圣的機會。”
她仿若無意的開口道:“而你,只要替我洗刷五年前上元夜那一事的冤屈便好。”
“信可以不是你寫的,告訴你皇子公主容貌行蹤的可以另有其人……”謝貴妃涂了蔻丹的指尖輕輕的桌案上劃過,就像是紅琉璃一般薄且脆,她若有所指的道,“只要你能自圓其說,替我洗刷冤屈,我們這一次的合作便也能算是圓滿。”
“你就不怕我似當年一般,轉過身去就直接戳穿你。”阿史那思歸看著她從容的模樣,忍不住便刺了她一聲。
謝貴妃卻溫柔的笑了笑,就像是縱容孩子淘氣的母親一般:“思歸,我說過血脈親緣是不可斬斷的,而利益則是世間最堅固的紐帶。你如今也已經算是長大的大人了,不是當初那個任性妄為的少年,你應該知道:你想要的東西有那么多,而如今除了我還有誰能這么幫你?”
阿史那思歸看著她,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卻又忽然譏諷似的揚眉一笑:“我原本還想著,倘若先母似娘娘這般或許不至于早早過世。可如今卻又慶幸先母不似娘娘……”
第38章
也正因如此, 謝貴妃聽到皇帝派人傳莊嬤嬤過去問話的時候,毫無半點的詫異, 反倒是從容自若的把手里捧著的茶盞輕輕的擱到了案邊。
青瓷茶盞在花梨木案上輕輕磕了一下, 發出極清脆的聲音,玉碎一般悅耳,越發顯得周遭安靜的只剩呼吸之聲。
謝貴妃膝上還抱著方才五歲的小公主, 她漫不經心的伸手揉了揉女兒柔軟烏黑的碎發,抬眼看了看邊上的莊嬤嬤, 微微頷首,溫聲應允道:“既是陛下吩咐, 你便去一趟吧。”
莊嬤嬤垂在兩側的雙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她閉了閉眼隨即又睜開了,眉心一折, 那渾濁的老眼里有淚光一閃而過,好半天才理好了面上的神色, 鄭重其事的對著謝貴妃行了一禮, 應道:“老奴明白。”
小公主蕭佩芷此時正窩在謝貴妃的懷里, 仿佛若有所覺, 不由得仰起頭去看莊嬤嬤,那雙黑琉璃一般的眼睛里帶著天真的擔心, 稚聲稚氣的道:“嬤嬤你難受了嗎, 為什么要哭?”
皇帝常常和謝貴妃念叨,說是小公主頗似鄭娥幼時。這話確實不假,至少小公主蕭佩芷生得粉雕玉琢, 天真稚嫩,仰頭看著人撒嬌說話的時候還真和鄭娥有些神似,一雙霧蒙蒙的黑眸真能把人鐵石的心腸都給看軟了。
莊嬤嬤蒼白的雙唇動了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眼角微紅。她垂眸看著方才五歲的小公主,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看著,不知為何,她那顆蒼老的已經不起悲痛的心臟忽而生出針刺一般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了謝貴妃年幼之時。
謝貴妃五歲的時候,當真是粉雕玉琢猶如觀音跟前的玉女一般漂亮,更兼天真爛漫,便是喜怒無常的熙朝末帝都愛她如心肝,常常帶了她一同出游,比如今的小公主還要更加的討人喜歡。當年,她便是如小公主這般仰著頭看著莊嬤嬤,稚聲稚氣的求懇道:“嬤嬤,路邊那人是不是很難受?他都流血了,我們給他找個大夫好不好……”
當然好。那個時候,誰能拒絕這樣一個小女孩的懇求?誰能預料到她們當時救的會是未來兵臨城下、滅人家國的男人?誰會相信當初那樣天真良善、對陌不相識的路人都能心生憐憫的大熙公主會變成如今這般步步為謀、冷血無情的謝貴妃?
命運的潮水此起彼伏,沒有人知道潮水會把人推向何處,也沒有人知道潮水褪去的時候,留下的是珍寶還是殘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