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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嬤嬤臉上的皺紋一時皺在了一起,坑坑洼洼好似一道道的刀痕。她顧不得失禮,慌亂間上前幾步伸手去撫小公主的面頰,很是認真的道:“嬤嬤不難受,只是現在要走,舍不得公主殿下還有娘娘呢。”她看著尚且懵懂的小公主,滿腹的擔憂和不舍,柔聲交代道,“公主以后要聽娘娘的話,別挑食也別淘氣……”
小公主點點頭,一一應了下來,雙眼亮晶晶的,甚是乖巧的模樣。
謝貴妃那張靜美溫柔的面龐卻繃得緊緊的,下顎弧線緊得出奇,就像是繃緊了的琴弦一般仿佛即將斷開。她抿著紅唇,不由得微微垂眼,既沒有斥責莊嬤嬤這失禮的言行也沒有再開口說半句話。
不等莊嬤嬤把肚子里的話一一句句的交代出來,翠微殿那邊派來等在外頭的幾個內侍人都已不耐煩的催促起來。莊嬤嬤忙擦了擦臉,端正了自己的面色,對著謝貴妃和小公主行了個大禮:“那,老奴告退了。”
謝貴妃和莊嬤嬤心里都知道的很清楚,莊嬤嬤這一去大約是活不成了。
謝貴妃鴉色鬢角插著的那只鎏金蝴蝶鑲藍寶步搖上垂落的流蘇輕輕顫了顫,形狀優美的紅唇不覺一動,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可最后卻還是沒有說出口:皇帝心思縝密、一貫多疑多思,自然不能隨便找個人敷衍他——能夠知道上元夜那日皇子公主行跡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有動機和能力調換書信的人更是少。
而且,只有這般決然的自斷手臂,才能叫皇帝的疑心暫時壓下,才可以再度勾起皇帝的惻隱之心。
所以,謝貴妃權當什么都不知道,送走莊嬤嬤后,她依舊似往常一般起居坐臥,把小公主哄睡了之后便早早的上床休息了。等到夜深的時候,半夢半醒間,她方才覺得有人掀開她的錦被,寬大的手掌握緊了她的纖手。
“阿靜,”皇帝的面容沉在黑暗里,不甚分明,可他的聲音卻帶了一絲少見的溫柔,“我方才去看佩芷,她真像你小時候。”
猶如一桶冰水從頭澆灌下來,朦朦朧朧的睡意猶如流水一般的散去,謝貴妃不由自主的咬住唇。然后,她動作迅速的轉過身,緊緊的抱住皇帝,縱然那衣袍上密密的金線磨得她手指發紅也不放手,只是緊緊的摟著人,就像是溺水的人摟著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眼眶微紅,把臉貼在皇帝的心口處,淚水沾濕了他的衣襟。
花開兩枝,各表一頭。就在莊嬤嬤被人帶去皇帝的翠微殿時,已是入夜,漫天的星辰一顆顆的懸在玄黑的天幕上,就像是一顆顆綻放光芒的寶石,珍貴且美麗。
鄭娥與二公主還有蕭逐月得了皇后的允許,沐浴更衣之后便一起躺在床上,穿著藕荷色的小衣,靠著湖色繡花鳥圖案的緞面軟枕說話。
因為還未關窗,故而她們躺在床上,一眼望去就能看見窗外如水一般的月光、星光還有那高高懸在夜空的皎皎明月。
二公主頗有幾分興致,笑盈盈的伸手朝外頭指了指:“小月亮,外頭還有個月亮呢。”因為蕭逐月這么一個昵稱,這般的玩笑二公主倒是常開。
蕭逐月不高興的嘟起嘴,氣沖沖的伸手擰了擰二公主的胳膊,哼了一聲:“都說了別叫我小月亮了!”
鄭娥連忙來架,躺倒正中間去把這兩人隔開,“左擁右抱”之后便連忙拉住蕭逐月的袖子,轉開話題道:“對了,小月亮,你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啊?”
殿中只點了一盞燈,燈光盈盈照在蕭逐月白嫩的面上,落下一點淡淡的輕影,她咬了咬唇,似是沉默了一會兒,許久方才輕輕的應道:“這是我祖父起的……”她也說不出自己心頭是什么滋味,只覺得百感交集,于是便輕之又輕的加了一句,“聽我娘說,祖母小字秀月,所以祖父便想著要給女兒取名逐月。只是后來祖母只生了我爹一個,懷著小姑姑的時候死了,這名字就留了下來。”
齊王與齊王妃的事情眾人都多多少少的知道了一些,只是更清楚的卻不知道了——齊王畢竟是長輩,太后心里又對這個次子很是心疼,宮里頭嚼舌根的人卻沒有幾個。二公主自覺自己如今已長大了一些,心里頭頗是向往齊王和齊王妃這般的恩愛,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對了,我聽人說,你祖母是難產死的?”
蕭逐月仰頭看著床帳子,眼睫細細長長的搭落下來,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好一會兒才接著道:“算是吧……我也是聽我娘還有府上的老人說的——”她不知在想些什么,連聲音都不覺的輕了下來,“據說當時鄭家通敵事發,先帝派了李簡去抄鄭家。祖母乃是出嫁女并不受牽連,且她當時已有八個月的身孕,眾人便想著先瞞住她。只是李簡把事情鬧得太大,滿城風雨,祖母最后還是知道了,偏偏祖父當時不在城里,祖母便自個兒去找先帝求情,只是沒想到竟是動了胎氣早產了,小姑姑才出生便沒了氣,祖父甚至都只來得及見祖母最后一面。”
所以,當齊王看著蕭逐月這個健康長大的大孫女的時候便會不由得想起當初他沒能保住的妻女,他給孫女取名蕭逐月,是為了懷戀妻女,也是為了提醒自己不忘當初之事——他與齊王妃少年結發,恩愛不疑,從失去愛人的那一日起,他的世界里便已失去了唯一的明月,唯有長夜漫漫,無光無聲,斷人心腸。
三個尚且不知情滋味的女孩想著這件多年前的舊事,不知怎的心里都沉重起來,若有所思。
好一會兒,二公主才接了一句:“你祖父他真好,要是……”要是張長卿那個胖子以后也能這么好就好了——二公主一貫崇拜皇帝,可縱是皇帝,他待皇后敬重有加卻也及不上齊王這般的專一癡情。
蕭逐月卻不想再說這個,連忙伸手拉了拉二公主,道:“不說這個了,快睡吧。”說著她便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鄭娥也連忙閉上眼睛,不知怎的,她這會兒忽然想起幾年前與蕭明鈺的對話。
“你說,倘父皇這樣不好,那我日后……”
厚厚的錦被拉了上來,鄭娥的面頰這般一捂,生出兩團暈紅來,猶如明珠朝露一般的燦然。她閉著眼睛要睡覺,心里卻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來:也不知四哥哥當初的還沒說完的后半句話是什么意思?
第39章
過了幾日, 趁著天色還好,鄭娥特意起了個早, 早早的就帶了蕭逐月去看她家的紅云。
因為時候尚早, 去的時候還能看見幾個內侍正在馬廄里頭喂馬,因為這兒養的是宮里貴人的馬,那些個小內侍都跟伺候祖宗似的, 挑的也是上好的谷草和精心制好的豆餅,粗細得當, 易于消化。
紅云脾氣大,住的是寬敞明亮的單間, 邊上還有小內侍小意服侍著,可它天生就是個欠抽的脾氣,整日里都是不大耐煩的模樣。此時, 它朕大口大口的嚼著谷草還很不耐煩的站在那里左右擺頭,時不時的擺了擺尾巴, 被咬斷的草桿在嘴邊跟著它的動作而搖晃著, 顯得整個馬都十分愜意悠閑。
幾個小內侍遠遠的見著鄭娥和蕭逐月等人來了, 心中一喜, 連忙上前行禮問安——他們這些人往日里不似那些個能伺候在主子邊上的宮人內侍得臉,油水也少很, 可倘若有機會能見著鄭娥這般好心的主子, 每每還是能得些賞錢的。
鄭娥便順口問了幾句紅云的狀況,聽說一切都好方才稍稍放心了些,她想了想便拉了蕭逐月的手一同上前去, 踮著腳去揉了揉紅云的頭上的紅色卷毛,轉頭笑著道:“這就是我的紅云啦~小月亮你也是第一回 見到吧?等我騎術好一點,咱們以后還一起打馬球……”清晨燦然的陽光徐徐的照下來,鄭娥白瓷一般的頰邊顯出淺淺的梨渦,眉目如畫,笑容格外清甜。
蕭逐月不由得也跟著往前走了幾步,跟著仰頭去看紅云,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道:“它生得好高好大,都快比得上大公主那匹大馬了……”她認真的打量了幾眼,很是喜歡,不由得便從邊上抓了一把還滴著露水的新鮮谷草,眼巴巴的遞上去,想著要喂一喂馬。
沒想到紅云卻扭過頭,鼻子里噴出些熱氣,頗為倨傲的昂起脖子,顯是不肯吃。
蕭逐月呆了呆,抓著新鮮谷草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連忙去看鄭娥:“它是不吃這個嗎?”
鄭娥連忙搖頭,一手摸著馬頭和馬背,一手遞了一把谷草過去給紅云,頗有幾分不好意思的解釋道:“紅云它有點脾氣,不怎么吃外人的東西……”說著又捋了捋紅云猶如火焰一般火紅的毛發,溫柔的撫了撫,笑盈盈的道,“你現在試試,它應該吃的。”
果真,被鄭娥順毛順得舒服了,紅云便也紆尊降貴的低了頭,不僅把鄭娥手里的人那一小把谷草吃了就連蕭逐月手里的那一把也不嫌棄,慢吞吞的嚼著吃了。
蕭逐月這才放心了些,長長談了一口氣:“哎呀,阿娥你現在也算是養馬行家了……”說著便又嘟了嘟自己粉嫩嫩的唇,玩笑道,“也就你了,要是換了我,這么大的馬看著就有些怕了呢。”
正說話間,兩人又各自抓了幾把谷草喂給了紅云,還掰了半塊的豆餅叫它嘗嘗。等把紅云喂好了,鄭娥這才叫人把紅云牽出來,輕聲和蕭逐月提議道:“上回我和四哥哥還一起騎著走了一圈,前不遠的地方還有花呢,等會兒我帶你一起去。”
蕭逐月其實也沒來過終南山幾次,這會兒聽說能出去逛逛,自然興奮的很,眼睛亮亮的,雙頰微微泛紅,很是認真地點頭:“好啊。”
跟在蕭逐月后頭的夏蕪娘此時倒是笑了笑,上前來,抽了一條帕子上前來,柔聲細語的問道:“姑娘手上才擦了香脂呢,偏這谷草上沾著露水,現下手上肯定濕漉漉的吧?還是擦一擦吧……”
蕭逐月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早已被露水打得濕漉漉的,大約是擦手的香脂被水化開了,有些滑膩膩的,頗不舒服。她聞言便也點了點頭,把手遞給夏蕪娘。
夏蕪娘如同一個端莊溫厚的大姐姐,拿著一條素白色繡玉蘭花圖案的帕子,仔仔細細的替蕭逐月擦過了一雙手,這才轉頭去看鄭娥:“郡主的手可要擦一擦?”
鄭娥連忙擺頭:“沒事,我還帶著手套呢。”她其實不大喜歡夏蕪娘,總覺得對方似乎也不大喜歡她,所以一直都是和夏蕪娘保持點距離。
幾人正說話,幾個內侍已動作迅速的開了馬廄把紅云給牽了出來,鄭娥便上前接過韁繩,拉著紅云往外走去,口上道:“上回四哥哥教過我一次了,我又練了幾次,這次我應該能自己上馬了。”
紅云離了馬廄后興奮的很,蹄子蹬著,脖子揚著,倒是顯得更加高大了。鄭娥今日穿了一件櫻紅色底銀線繡暗紋的胡服和一條橘黃色條紋長褲,被高大的紅云一襯倒是更加纖弱嬌小了。
蕭逐月忍不住連連打量了幾眼,對鄭娥很是佩服:“你家紅云近看更高,比我家的雪山高多了,脾氣也有些大,你居然真敢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