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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若不徹底退下來,那他林海今后連“祈骸骨”機會都不可能有——而這還要看在他有遞交投名狀的路子,而今上也愿意放他一馬前提上。
他不知道林斐玉在波云詭譎京城里是如何運作,也沒有想到今上當真高抬貴手,讓他從兩淮鹽政位置上退了下來。
林海想起作為今上心腹繼任者那同情的眼光,不由面露苦笑。
局外人還以為他這個上任兩年不到的巡鹽御史是敗走麥城,被皇帝不留情面擼了個精光,卻不知道這幾月來他是如何心焦,擔心今上必要得個好名聲,讓他林如海死在任上,再來接手摘果子!
他看著眼前一年溫和青年,喟嘆道:“何止是黛玉的心病,你便是連我的心病也治好了!”
斐玉掃一眼好奇聽著大人對話黛玉,莞爾一笑道:“先生可當晚輩是醫者仁心,心善純良?若這樣想,可就錯。”
“先生自答應去往岱殊,沒個十年八年,怕是下不了寒山,若在山上看見什么不順眼事情,還懇請先生莫要驚惶,屆時您責備晚輩,雖無妨,卻也無用。”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自從聽到斐玉這一番似打趣又似威脅的言論,林海心便懸了起來。
他不是新出茅廬,眼空心大毛頭小子,多年的宦海沉浮讓他本能形成了一種敏銳的政治嗅覺。
脫離了對失而復得親子慈父之情,林海以一種全然審視的態度再去觀察斐玉,這才驚覺這個文質彬彬,溫文儒雅的少年背后也許有著更令人驚訝的追求與籌謀。
林海回憶起林斐玉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強烈的情緒,還是在他初到淮揚不久時,二人談及元拙一事,斐玉質問他受命于今上還是上皇,態度十分不敬,不僅如此,還大言不慚地說:
“我天生就有不敬皇權逆骨,我一直不明白,為何讀書要為了孝君,習武要為了守國?”
當初林海還以為他是因養父元拙之事心緒激烈,一時里妄言便脫口而出,年少輕狂時日誰都曾經歷過,而他觀斐玉志向,也不是要走科舉的路子,因而雖然擔憂,卻也并不多想。
——當朝不以秦律為依,既不入官場,何以以“妄言”定罪?
可如今細細想來,林海卻驚出一聲冷汗。
便是在林海這般坐立不安里,船隊很快到了姑蘇。
姑蘇是林家祖籍所在,林家人支凋零,除林海這一支早早遷到了京城外,其有幾房堂族便一直留在姑蘇一代。
因此船隊到姑蘇,斐玉便問林海,是否要帶著黛玉回林家宗族祭祀撒禮。
這本因是斐玉作為晚輩應盡體貼,他知道林海自夫人病逝,為其扶柩回籍后就因公務纏身而再也沒回到姑蘇,故而有此一問。
林海卻要斐玉與他一同回去,正可入祖祠而正身份。
斐玉聽了便笑道:“先生,您可知當初那癩頭和尚把我抱走,說了句什么話?他說我是‘異端’。”
他瞧著林海那張徒然垮下的臉,繼續道:“先生為何到今天仍心存念想呢?要我說來,林老太太或許沒有錯,我確實不是林家的孩子,只是神游九天里無端便進這句肉身孤魂野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