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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德懸在半空中,薄子夏拽著她十分吃力,她用手扶著地面又往前挪了一點,手掌被磨出了血。地上陷出了一個大坑,不知道有多深,她想著白袖蘿和乾達婆都被埋葬在下面,心中不禁生出一片無邊的凄涼。
“姐姐。”合德開口喚薄子夏,薄子夏驚訝地發現合德眼中流出了一行淚,掛在面頰上,在搖曳不定的火光中微微發著亮,映著臉頰旁尚未愈合的傷口,就像是淌出血淚一般,“你恨我嗎?”
“都現在了,別說胡話。”薄子夏又挪了一下身體。她現在重心落在了按著臺子邊緣的另外一只手上,低下頭,看到底下盡是一片黑暗,大概那里就是地獄了。
合德咳嗽著,身體的顫抖通過指尖傳上來,薄子夏感覺自己也開始發抖。
“你應當是恨我的,我做了那么多傷害你的事情……你若恨我,就應該松開手,讓我落下去……”合德的眼淚從臉頰墜落到黑暗中,再無蹤跡可循。薄子夏愣住了,有一瞬間,她確實想松開手,但是她忽然就想到三年前,道主敲開她的房門時,合德跟在道主身后的小心翼翼打量著她的模樣。
薄子夏對合德的感情如此復雜,又豈是你死我活便可一了百了。
“你堅持不了多久了。”合德越說越艱難,“這個臺子不結實,很快就會塌的,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姐姐,我真的想把你一同拖下去,拖到地獄中去陪著我……”
話音落,合德忽然手指反握住薄子夏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拉。薄子夏慌亂之下,將手抽了回去,然后她眼睜睜看著合德仰起臉,蒼白的臉上帶了些奇異的微笑,直直地落入了黑暗之中。她那件白色帶著孔雀翎羽花紋的外衣翻飛了起來,像是一只斷翅的白蝴蝶,眨眼間就看不見了。隨后,深淵中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響。
薄子夏睜大了眼睛,仿佛還沒有從合德望著她那最后一眼中反應過來,過了許久,她用胳膊撐起身體,對著黑暗的深淵喊了一聲:“合德!”聲音變了調,凄慘得像是刀尖從鐵器上劃過,有如石子落水形成圈圈漣漪,黑暗只有以回聲來回應,一層一層,都帶著絕望。她伏在石臺上,感覺到身下的地面似乎有些松動,連忙坐起身,往后退了幾步。
石臺下起先傳來幾聲輕響,好像是有些小石頭滾落了下去,然后整個石臺延伸出去的前端砉然斷裂,伴隨著彌漫起的煙塵,墜入了黑暗。如果薄子夏與合德還在其上僵持的話,恐怕兩人已經一起落了下去。
“合德……”薄子夏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小心地接近塌裂的邊緣向下望去,貿然從這里下去定然是不理智的,應當先想辦法。合德一定沒有死,多少次的打擊,多少次的變故,合德都好好地活下去了,只要有黑暗,她就能生存,她怎么會死在黑暗中呢?
薄子夏抹了抹臉頰,才發現自己已經流淚了。臉上沾著的灰塵和眼淚抹成了一片,她慌亂地用袖子擦了擦,站起身沿著尚沒有損壞的走廊跑著。修羅道其他地方應該會有火把繩索之類的東西,她就能想辦法縋下塌陷的地方找到合德。
走廊很長,腳步聲帶著急切時,更像是有千百鬼魅埋伏在其中伺機而動。但是薄子夏顧不得這么多,她只想著,合德也許還活著。合德給予過她很多,也欠了她很多,如果合德死了,兩人從此一筆勾銷,豈不是太便宜合德。
厲鬼道的人都死了,連白袖蘿都被埋葬在那所謂的地牢最深處,埋葬在與她母親面容相同的偶人身邊。如果這都是白袖蘿的選擇,想來白袖蘿也是心甘情愿走到如今這一步的。
薄子夏跑入了大殿中,見因為方才塌陷,很多燈燭都被震落到了地上,有的早已熄滅,有的灑落地面的油泊中還有一絲火苗。但是固定在墻上的火把依然頑強地燒著,像是永遠不熄的長明燈。她連忙去取下火把,卻望見大殿中婆雅稚的尸體不見了。
薄子夏有些奇怪走過去查看,地上還可見血跡,但是婆雅稚的尸體不翼而飛,連乾達婆披在他身上的外衣都找不見了。婆雅稚還沒有死?或者是另有人潛入了修羅道,將婆雅稚的尸體帶走?薄子夏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神,方驚覺自己并無時間可以耽擱,便轉頭循著原路返回。
火把的光照亮了很大一塊地方,薄子夏探頭往塌了的地方看了看,只見一片廢墟,間或有些無底的深坑,但是找不到合德在哪里。她往邊緣尋找著落腳的地方,好下去尋找。火光所映之處,盡是猙獰斷裂的石沿,薄子夏忽然看到火光照見巖壁一個凸出的石塊上,站著一個人。薄子夏嚇了一大跳,她險些將手中的火把掉落。
那人發現了薄子夏,沖她揮了揮手,隨后攀著一旁的巖壁,跳了過來。此人身手極為矯健,踩著近于垂直的巖壁,如履平地。待走近了,薄子夏才發現原來是林明思。
“你怎么會在這里?”薄子夏率先開口問道。林明思轉身低頭望著塌陷出來的深淵,負手淡淡地說。
“我今日是和三凌先生一起過來的。我久等三凌先生不見他出來,又聽見修羅道中有巨響,料得是他出事了,便來此查看。”林明思的語氣聽不出什么起伏。大約他早就察覺到了凌令靈的決心,所以未曾驚訝。像是想到了什么,林明思問:“你為何還逗留此處?舍脂呢?”
薄子夏望向了黑暗的深淵,想要苦笑,笑容卻比哭更為難看:“她墜入了其中。我要下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