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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整整十三個金字!
別說觀看著水鏡投映的百姓和修士驚訝無比,連在場的天疏閣法士和裴牧云都是一愣。
離貳法士冷聲道:“怪不得這位遲大人方才字字句句都在誹謗閣主!原來,是想公報私仇!我倒想起來了,三十年前的南海州漁民案,珠崖縣縣令害死漁民十六人,其上司瓊山府府尹不僅不嚴加處置,反而為其大事化小,引發(fā)民憤。這位瓊山府尹,正是由遲大人私心推舉上任!”
眾儒修本就對遲遠道越發(fā)看不上眼,三十年前的案子,遲遠道事后因違反儒門規(guī)則遭到處罰,這事在儒門是人人皆知,所以都知曉私仇內情,談不上驚訝,只是覺得丟人,一時也無人為遲遠道辯解。
而那遲遠道被光柱困住之后,涉及白龍的記憶全被法網(wǎng)翻檢,他先前強行出頭的言論關乎私仇,自然逃不過法網(wǎng)檢視,于是三十年前南海案的記憶也被法網(wǎng)翻出,他內心自行忽略矯飾的種種錯處與貪念,都被法網(wǎng)毫不留情地清楚寫明,整個人已是如遭雷擊,出了劍陣都還精神恍惚,此刻看清金字,更是魂不守舍。
觀看著水鏡投映的百姓聽了離貳法士的話,就有人想起了當年那件轟動九州的案子,看遲遠道魂不守舍的模樣深覺解氣,大聲把案件詳情說給眾人聽。
原來那珠崖縣縣令本是朝中官員,因辦事不利,被流放到南海州。瓊山府府尹自認惜才,體恤其不甘,對這縣令種種懈怠本職的行為視而不見,只與其談書論畫。珠崖縣人口不多,縣務不雜,本來即使縣令不管事,也出不了什么大問題。但壞就壞在那縣令一心想調回朝中,某日聽人吹噓說珠崖海灣中有舉世罕見的青金色云母礦,立刻就想到明樑帝對天竺僧的寵信。若能獻上用青金色云母磨出的珍稀青金顏料,為天竺僧正興建的佛窟添色,有了天竺僧美言,回朝之事想必是十拿九穩(wěn)。這縣令也不想想他一個讀書人,連基本的石礦常識都一無所知,聽人吹噓,也不察實,就立刻要派漁民出海找礦。漁民以捕魚為生,哪里會找海底石礦?只能向縣令磕頭求情。那縣令只惦記明樑帝生辰在即,哪里肯聽,揚言凡是珠崖縣漁民,若膽敢偷懶不出海為圣上尋礦,都視同造反處置!此令一出,漁民只得出海亂找,偏偏天公乍變,風暴來襲,頃刻之間巨浪翻覆,漁民一下子死了十幾個,珠崖縣自然是群情激憤。那縣令嚇得跑到瓊山府去避難,瓊山府府尹知道此事若是鬧大,其中必有自己失察的責任,因此竟將上府尹衙門喊冤的百姓活活打死,把尸體拖到珠崖縣示眾,強行以官威壓下民憤。若不是有膽大的百姓跑到南海天疏閣哭訴,南海天疏閣介入其中,將此案查了個清清楚楚,恐怕這十六條人命都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珠崖縣縣令砍頭那日,珠崖百姓都敲鑼打鼓,還不辭辛苦往南海天疏閣送了一大桶海魚海蝦。
聽了案情,眾人都對案中官員一頓痛罵,又稱贊南海天疏閣做得好。
也有修士唏噓:“天疏閣這些年得罪的儒修,恐怕不在少數(shù)。”
卻有修士分析:“可天疏閣這些年收的功德,恐怕也不在少數(shù),你看天疏閣主,他分明心劍未成,卻已是半步成仙,說明功德高得不是一般二般?!?
立時有修士譏笑反駁:“那人家也是為民執(zhí)法積累出來的,羨慕人家功德,你加入就是,天疏閣收法士又不設佛儒道的門檻,只要愿意一心為民承法網(wǎng),人家就收。你不去做,那還有什么好說?!?
“那你不也沒去?”
“待此事了結,我還真會去天疏閣試試?!?
“別吵,快看!”
只見天幕上,十三個金字先后向遲遠道撞去!
最大“權”、“恨”、“嫉”、“誹”、“私”五個字都如有人高,五個金字先后撞向遲遠道,他連連慘叫,如被厲掌攻擊,吐著血被金字撞得步步后退,接下來,半人高的“讒”“黨”“殺”“謀”四字也先后撞去,遲遠道的十賢袍襟前已是吐滿了血,腳絆腳仰倒在地,金字卻是毫不留情,掌心大小的“贓”“縱”“賄”“違”四字一齊落下,遲遠道噴出一口血氣,哀嚎響徹云霄。
裴牧云不禁皺眉。
一來,他確實沒想到這個遲遠道竟在此事中挾了這么大的私怨,讓遲遠道重傷不是他的本意,二來,別人看不見,他卻能看到遲遠道的功德變化,遲遠道不止是被法網(wǎng)金字撞成重傷,不知為何,遲遠道的民望也大幅跌落,儒修修為最重要的就是民望功德,若遲遠道再不小心行事,民望再跌一丁點兒,恐怕連修為都要跌一階。
于是他冷聲提醒:“還望遲大人謹記教訓,既為儒修,行事還是多為百姓三思?!?
眾儒修再看遲遠道不上,見此慘景,難免物傷其類。
遲遠道緩過痛楚,原本生出了半分悔過之心,但聽到天疏閣主的冷聲指點,立刻就翻臉氣急道:“你算什么東西!區(qū)區(qū)一介道賊流民,也敢來指點我儒門做事!”
他話音剛落,卻是面色驚變!
這遲遠道本是結丹后期修為,方才只是重傷,養(yǎng)養(yǎng)就能好,此刻卻忽感境界一跌!
眾人只見遲遠道身上靈力亂閃,要害之中金丹顯現(xiàn),金丹閃爍片刻后竟然砰然碎裂,碎裂金丹化為云霧,從遲遠道體內散出,眨眼間,遲遠道就從結丹后期跌落回了筑基!
遲遠道登時瘋魔起來,大喊大叫著拼命用手去抓散開的修為云霧,還企圖想將修為收回,但這怎么可能,眼見他狀似瘋癲,越發(fā)難堪起來,他身旁儒門高修終是不忍再看,以掌為刀將遲遠道打昏過去。
天幕下,眾人直道活該,竟有觀看著水鏡投映的儒修憤然:“天疏閣主這下,未免太過狠戾了!”
其他修士真是無法理解,有修士匪夷所思道:“狠戾?你們儒門要人家?guī)熜值拿筒缓蒽澹吭僬f,這是法網(wǎng)判的,又不是天疏閣主判的,說到底也是個咎由自取,你們怎么又賴上人家了?”
那儒修畢竟立場不同,反駁道:“你們說得輕巧!遲大人即使在這件事上有錯,有大錯,他畢竟也曾是一方能臣,為百姓做了多少事!如今時過境遷,沒人記他功勞也就罷了,竟然連功德修為都要奪去!這不是狠戾,是什么?”
有修士打圓場道:“你這儒生真是呆板,又沒人說遲大人以往不是個好官,人心會變,這都不懂嗎?你看看玄真掌門,他年輕時候可是個暴烈性子,如今老了都圓融了,他到現(xiàn)在都還沒出劍呢。”
卻有道修不愿和稀泥,直言道:“他曾是個好官,跟他私心推舉那個狗東西害慘了一方百姓,有何矛盾?此一時彼一時,混在一起談,這不是胡攪蠻纏是什么!還有,什么叫沒人記得?以你們儒門高修的德性,我就不信他家鄉(xiāng)沒有牌坊?沒有祠廟?”
那儒修咬牙道:“我儒門高修的牌坊祠廟,不也是為民做事做出來的!你們卻只夸那天疏閣主,未免過分了!”
這話就有一直沉默的儒修聽不下去了,公正道:“天疏閣一不拿俸祿,二不占田莊,純粹是代天行職。我們儒門的高修,哪一個不曾是高官厚祿?哪一個不曾是俸田千畝?到如今,也是牌坊祠廟香火鼎盛,親眷門生皆是凡間大家大族。人家又不是說我儒門一無是處,只是比天疏閣,咱們捫心自問,比得上?何況遲遠道此番作為,本就大錯特錯,如此境況,不以他為戒自警,還要別人夸我們?你還是莫再開口,沒得壞了我儒門名聲!”
那儒修被自己人罵得難堪,終于閉了嘴。
卻見那天幕上,儒門之主一聲長嘆:“天疏閣主的劍陣,比劍更會殺人。”
天疏閣主冷聲道:“他是自食其果?!?
儒門之主卻道:“你的劍陣損了他的民望功德,與殺他何異?”
天疏閣主冷聲道:“他的所作所為損了他的民望功德,這就是自食其果?!?
儒門之主反駁道:“他往日作為已遭嚴懲,若不是你的劍陣,怎會舊事重提?”
天疏閣主卻冷聲道:“儒主,你們儒門的嚴懲,我們天疏閣見識得太多,不必提了。”
星歸道長深知姬肅卿的嘴皮子功夫,原本還怕乖徒弟吃虧,沒想到裴牧云今日為師兄爆了口才,聽到乖徒弟譏諷儒門“嚴懲”,深以為然,大笑出聲:“乖徒弟!說得好!”
第18章 白首相知
儒門之主忽問:“天疏閣主可知,為何我儒門高修各個都有權、殺、謀、私四字?”
裴牧云眸色一深,儒門之主的神色,不像是陰謀敗露,反而像是拖延時間。
星歸道長皺眉:“你到底想說什么!”
儒門之主自問自答道:“我儒門,為官者眾。書生武夫,想為民做事,就要入官場,入了官場,就要與人交道。上有帝王高官,下有同僚百姓。不與人交好,事辦不成,太與人交好,事也辦不成。那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自詡清高圣賢的,往往只會空談,真正做起事來,百無一用。站在干岸上指指點點,何其容易?入了官場泥淖,幾度浮沉,還能實心用事,這才是步步維艱。所以,做好官難,做一輩子好官,是難上加難。
“遲遠道曾是個好官,到頭來,還是栽在了用人上。我儒門高修,各個都曾是能臣名將。官做大了,就不止要會辦事,還要會用人、殺人、治人。所以我儒門高修,各個都要爭權,各個都要奪命,各個都要謀算,各個都有私心。但歸根結底,這些最終都還是為了辦事。官場上沒有清高圣賢,也無謂談太多是非,最要緊的就是辦事。也因此,若是在官場中丟了本心,忘了是為民謀權,只要辦錯一件事,便是大廈將傾。
“這些話,天底下凡是真心想為民做事的人,都該明白,若不明白,不如去修佛修道,超然物外去,免得丟了命又害了民。天疏閣主,你師父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干凈人,他成不了我,我也成不了他。但你不同。天疏閣有眼睛,我儒門也有眼睛。尤其今日經(jīng)此劍陣,老夫更明白了天疏閣主原來知世甚深,難怪你能創(chuàng)立天疏閣,也難怪,你能啟發(fā)出那么多改善民生的機械造物,這天下之變,皆是因你而起。你師父真是養(yǎng)了兩個好徒弟?!?
忽地,一串如同悶雷的落石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