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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起州的休息室,只曾在勞累和午休時用過,不大一個,但是一到晚上,這里或許是整個城市最美的地方之一。
小虎以前住的地方不高,所以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色。
白天鮮亮的建筑,到了晚上就露出本色來,像是被罩在一個墨藍色的墨水瓶里,夜里出行的浮游生物穿梭于瓶中,給街道刷上一層亮堂的金漆,一盞盞黃澄澄的窗戶明明滅滅,每一個似乎藏著一個人生秘密,小虎情不自禁地“哇”了一聲。
方起州說,“我小時候,就喜歡到高的地方去,俯瞰城市。”因為那時的他什么想法也沒有,活著的目的是什么也沒有,總是按著長輩的章程和要求來辦事,才讓他如今看起來那么的無欲無求,沒有愛也沒有憎恨。
這樣的自己讓他覺得很可怖。但方起州還是一次次地挺過來了,到現在,老天爺為了表達對漠視他之前的人生的歉意,給了他一顆金豆子,讓他終于覺得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一些人在看到壯闊的風景時,總是會想很多,但小虎不會,他像是單純地欣賞美,并且大有一股用眼睛將此情此景拍照留念的架勢,一盯就是許久,像是要刻進腦海里。
方起州看了眼時間,“很晚了,下次再看吧,它不會跑的。”
小虎點點頭,還是抱著腿坐在原地沒動,方起州徐徐拉上百葉窗,小虎站起身,踩在那些斑駁的一點點光里,“叔叔,謝謝你。”
“這又是哪門子的謝謝,不是說了嗎,你可以不用對我說這句話。”方起州招手讓他過來,“有東西給你。”
他從衣兜里將東西拿出來,沒玩什么一二三不許睜眼那一套,而是直接替他拴在了脖子上,“這根紅繩很結實的,不用怕再掉了。”
小虎愣了愣,他捏住這塊玉墜。他以為是從前那顆,但是仔細在手里摩挲,便知道不是,這一塊要更好。而且大小也不對,雖然雕刻的圖案很相似,一切都仿照著來得一般。
“這是新的嗎?”他沒有說是“假的”,反而說是新的,說明小虎已經知道這個和以前那個不一樣,可又并非替代品的意義。
方起州摸著他的頭,“是新的,你摸摸看背后,有花紋的。”
小虎仔細用指腹去感受了一下,“啊!好像是地圖!”
“又不是藏寶圖哪兒來的地圖,”方起州從嘴角抿出一個微笑來,“反正……就是保平安的意思吧。”
孫家人比較信這些,比如孫明堂,便是吃齋念佛,手上戴了串從不離身的佛珠,那東西替他擋過幾次死劫。
方起州以前不信這些,但他在被綁架那次后,外公就拿了塊金懷表給他,懷表打開是外公的照片,是他自己的東西,而懷表的底部,刻著不知名的花紋。后來他知道了這東西的意義,是一個古巴大師所刻,一個古老而復雜的儀式,大致作用是續命。
外公當時怕他遭遇危險,故而將懷表給了他,而他一直揣在胸口,也一直順遂地活著,外公則活到了壽終正寢。后來舅舅才告訴他,這懷表的意義是,倘若你遇到什么生死攸關的事,你外公的生命力就會延續到你身上來,既是續命,也是害命。他還說,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永遠不要有知道的機會。
方起州現在是同樣的想法,如同懷表守護自己一般,他也希望這個虎形吊墜能守護小虎。
小虎大約是感受到他的心意,也想禮尚往來送些什么給他,可他摸遍全身,空無一物,連顆糖也沒有!小虎苦惱地站著,想了想,想扯顆紐扣下來,結果怎么也扯不掉,他可憐巴巴地抬頭,“叔叔,有剪刀嗎?”
方起州哭笑不得,心霎時軟得一塌糊涂,“傻小虎,叔叔不要你東西。”
“那怎么能行啊!”
“如果你真要給,扯根頭發給我吧。”
“頭發……”小虎皺眉,很嫌棄的模樣,“頭發怎么能做謝禮呢!”
“頭發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所以是很貴重的禮物了。”
“啊……”小虎覺得方叔叔說得話很有道理,雖然哪里沒對,但小虎還是被他說服了。他揪著鬢角后的一縷頭發,呲地一拉,數十根頭發像煙花那樣從頂部緩緩綻放。
“你揪這么多不疼啊!”
“不疼!”小虎傻笑著揉自己的鬢角,雖然嘴上大聲說著不疼,可表情已然出賣一切。
方起州替他揉了揉鬢角上方,卻驀地撫觸到一道傷疤。
他不動聲色地撩開那簇頭發,是很深很長的一道傷疤。
他頓了頓,而小虎渾然不覺,他忘記了從前,自然也忘記了頭上傷口的來歷,方起州這么沉默地替他按了許久,最后說,“明天帶你去體檢一下。”
小虎說:“我很健康的!”
方起州說:“我也體檢。”
這下小虎才點頭。
方起州把那些頭發夾在書頁里,仔細地壓好了,確保不會掉出來后就放在了床頭。
小虎洗漱完,就躺上了床,他繃直身子,略有些不自在。而困倦很快襲卷全身,從四肢到百骸,最后入了大腦,控制了活躍的中樞神經和腦細胞,小虎沉沉睡去。
而方起州躺在另一張枕頭上,沒有碰小虎,只替他掖好被子,在他的耳邊給他無聲地重復著晚安。
他一慣睡姿踏實,睡著什么樣,起來還是什么樣,小虎睡覺也不算折騰,兩人的距離靠近了不少,但仍沒近到互相擁抱入眠的地步。
方起州希望最好是循序漸進,在小虎知情的情況下卸下他的心防,所以他至今仍是個君子,甚至于,衛斯理替他準備了一些電影,潤滑油和避孕套都買了,電影他還沒來得及看,依小虎的性格,方起州懷疑這些東西或許是用不上了。
第二天他便帶著小虎去做了全身體檢,但著重是請醫生看一下他頭上的傷口。
檢查過后,醫生對方起州說:“腦內有淤血,傷口是開顱手術,但是并不確定具體是什么手術,請問……他平常有表現出記憶方面的問題嗎?”
“嗯,他失憶了。”
“失憶是因為淤血,但淤血清除后不一定能恢復記憶,我是說……他會不會,前一秒還記得的事,過一陣子就不記得了。”
聽醫生這么問,方起州陡然就想起上次碰見饅頭的事。他若有所思道,“有一次,他遇見了認識的人,但是見面卻想不起對方是誰。”
“那個人和他多久沒見了?”
“三個月。”
醫生眉頭皺得很深,“要是時間再久一點,這些記憶就會被完全刪除了。”
“怎么說?”
“就是假如過了一年……或者兩年,再遇上的話,或許他會完全不記得了。這是大腦機能對人體的保護措施,他。能受過嚴重的心理創傷,以致于記憶會不斷更迭,就像電腦,cpu占用過高,自動一鍵清理了。但是他的認知卻保留了大部分。而且他可能服用過大量的對智商和記憶力有危害的藥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