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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呼吸交錯中互相望進對方的眼睛里,方起州的語氣不由自主也變得柔軟了,“等一下,等一下它就停了。”
等躺椅徹底停止搖晃,方起州終于失去了賴在小虎身上的理由了,小虎坐了起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說他:“你比家里沙發還重。”
方起州知道他說的那個換鞋用的單人沙發——說成沙發也并不準確,那更像是改良版的肯尼迪椅,加了一圈靠墊。小虎常常將它搬到作畫的地方,還說:“我記得……我以前有個長得差不多的凳子。”說話的時候他露出了思索的模樣,似乎是想不起來了。
這讓方起州發現,有些類似的物件或事情,會激起小虎某一瞬間的回溯記憶。
但方起州更希望他能先一步知道小虎的過去,因為萬一那是不幸的,他能有大把的方式去阻止他恢復記憶。
方起州將他從躺椅上拉起來,“我在浴池里放了水,你去泡一會兒。”
“那個嗎?”小虎想了起來,瞪大眼睛,“不會,冷嗎?”
“不會冷。”方起州拉起他便走,讓他摸了摸看起來仿佛不存在的透明玻璃,外面風一吹,排山倒海的樹一晃,好像池子里的水波都在震顫。
小虎很害臊,他將腦袋伸出去,仔仔細細地看,發現真的有玻璃擋著,而且一點兒也不冷。因為水溫和蒸汽,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但他還是很猶豫,和“不隨地大小便”一個道理,哪怕知道沒人,在這樣的地方洗澡,仍舊會很難接受。
方起州說,“你往天上看。”
小虎仰起頭來,頓時屏住呼吸。夜空美得不像話,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看,像是在數顆數。在他的印象里,夜是黑的,可這里的夜幕卻是深藍色的,絨布的,有質感的,星星如同水銀一般亮,零落地排布在夜毯的四面八方,像誰的手甩了一筆墨水似得。方起州看他這樣專注,知道小虎是被迷住了,他說:“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隔壁有個陽臺,而那個陽臺的設計也是極有意思的,方起州終于能理解方藝巍見到他把那一整面的雙面玻璃拆了后生的怒氣了。他就坐在陽臺上,一個方正的小陽臺,沒有欄桿,腳邊只有一個三層花架,零落地放了些小盆栽。
能聞到屬于夜晚的香氣,可能來自于花架上的盆栽植物,也可能來自于兩面玻璃后面的軀體。
方起州看著小虎從里面慢吞吞地移動到外面來,他好像有些緊張,眼睛四處轉了轉,伸出五指在玻璃上抹了一橫,確定它的真實存在后,便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里,仰著頭,像極了敲著敲著木魚便入定了的小和尚。
小虎的大半截身子都在水下,能看清一部分,露在水面上的也似有若無,一點點的肩膀,偶爾冷時還往下遁。
方起州想,他以后一定要再來一次,但他希望下次的時候,是一大一小兩個和尚坐在水里敲木魚。
早上起來,山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大霧彌漫過山頭,只露出一個俏生生的尖兒來。
三個人作息都算是規律的那一類,送早餐的人來得很快,小虎剛漱口完就迫不及待地沖過去開門。
送早餐的人推了小餐車,小虎看見了一碟泡竹筍,三碗粥,還有清炒的野菜,以及……煎蛋?
小虎胃口盡失,但他還是禮貌地端起餐盤,“謝謝。”
“不用客氣,竹筍是阿姨昨天去竹林里挖的,蕨菜也是,小米粥是早起熬的……”
“那蛋也是你生的嗎?”盧卡斯從小虎胳膊底下伸出一張正太臉。
“不……蛋是農場喂的,我挑的……”徐菁話還沒說完,高出小虎許多的方起州站在了他的背后,面無表情地審視著徐菁。
他打了負責人電話,催促他們趕緊送早餐過來,那邊卻說:徐太太很早就來廚房準備了,說是想給你們驚喜……對不起大少,馬上給您重新送過來!
徐菁并不會做飯,她很想自己動手,可是攪得廚房一團亂糟,只得作罷,但是每一樣她都親自參與了,那樣會讓她有一種“心意”在里面的感覺。
他將小虎手上的餐盤重新放回餐車上,“徐太太,這樣做沒意思。”
徐菁咬著嘴唇,“我沒別的意思,抱歉給你造成困擾了。”說完她便走了,背影干脆,一點不留戀,讓方起州想瞅出什么端倪來都不行。
盧卡斯說,“這個大嬸很奇怪啊……但我看她并不想傷害人,但是表哥,她看你眼神似乎有點仇視?好像你拐走了她孩子一樣……”
方起州敲了他腦門一下,“我會查清楚的。”
衛斯理說,徐菁除了這次度假山莊的“偶遇”有些蹊蹺以外,她沒有任何的問題。
方起州知道里面一定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奈何衛斯理怎么也查不出了,電話記錄也查了,極為普通,私生活也相當簡單,如同之前的資料一樣,深居簡出,和女兒關系不錯,保持每天都通話。
是個很難叫人抓住把柄的人。
盧卡斯回去那天,小虎特別舍不得,把巴斯光年送給了他,盧卡斯也沒說自己不喜歡巴斯光年,他是個好孩子,送了把瑞士軍刀給小虎,叫他“留著防身”。結果盧卡斯前腳剛走,方起州后腳就把刀給收起來了,“這種東西不能玩,很危險。”
小虎不明所以道,“不是橡膠做的嗎?”
方起州隨口騙他的一句,小虎信以為真到現在,他搖頭說,“兩把不一樣。”
因為盧卡斯走了的緣故,方起州只好每天帶著他去公司。盧卡斯的生活能力比小虎強得多,所以當時他才放心把小虎留在家里,現在則不行了,于是公司當天便風言風語滿天飛了,“那是方總的大兒子嗎?!”“我怎么在哪兒見過他的樣子???”“啊我好像也見過!”
艾琳出來辟謠:“都別瞎猜,那是老板親戚,來過幾次了,我知道。”
艾琳其實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老板的辦公室門總是關上,她每次進去都會被冷氣襲擊,但是關門那一瞬間,她又會瞥見老板似乎在笑。那或許是錯覺,但融洽的氛圍讓艾琳逐漸地減少了敲門的頻率,盡管她真不清楚,老板在里邊兒,守著一個跟著小火車跑圈圈嘴里嗚嗚嗚配音的小孩兒有什么可樂的。
由于方起州不想要他與過去的人有任何接觸,所以也再也沒訂過紅辣椒的外賣,盡管聽說前任大廚走后來了個新任超級大廚,味道提升了幾個leval,艾琳卻被禁止訂那家外賣了。但小虎仍舊有一次碰到了饅頭,當時他正和方起州下樓,饅頭來給別的部門送餐的,他叫小虎的時候,小虎卻萬分困惑地看著他。
饅頭瞪大眼睛,“你是小虎吧!我是你饅頭哥啊!”
小虎卻轉頭問方起州,“他……他是饅頭哥嗎?”
他記憶里,對這個名字是有印象的,他的確認識這個人,但是記憶卻仿佛被像素化了,模糊不清。
饅頭道,“梅姐說你跟了個有……”他偷偷望了一眼拉著小虎手的男人,聲音咽下去,又問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你畫畫那小本還是我給買的呢!”
小虎注視著他,“我…我好像……”他愣愣道,“好像記不清了。”他想得腦仁很疼,似乎是在把對眼前人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打撈出來一般費力。
電梯停了,方起州攬著小虎出去,“叔叔,我記得他的,但是為什么想不起來了……”小虎的聲音帶著哭腔了,“我怎么、怎么想不起來了。”
方起州搓著他的背,冷靜道,“你不認識他的,別再想了。”
這小孩兒還有些其他的毛病,看起來有些像健忘,但是平常生活中,卻從不體現。
方起州堅持每天從地下停車場坐電梯到頂樓,下班時坐電梯直達b3,電梯從上次那次后,就再也沒壞過了,但小虎每次進去,都是牢牢抓著他的衣擺,眼睛緊張而忐忑地盯著數字下降,生怕他突然搖晃。
要說觀光城市夜景,120大廈頂樓無疑是最合適的地方,方起州費盡心思不讓他覺得生活得枯燥,他開始看心理書籍,開始看一些冒著粉色泡泡的戀愛指南,盡管他覺得上面的內容愚蠢至極也無聊透頂,但偶爾一個嘗試,他也發現會出現驚人的效果。
比如小虎特別喜歡新奇的東西,他沒見過的,或是沒體驗過的,就會讓他特別開心,所以方起州白天帶了必需品,晚上告知小虎,“晚上我們就睡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