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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蹤長劍入鞘,干脆利落,回身面向韞曦,他眼中那些外露的鋒芒與冰冷的嘲意已斂去大半,恢復了慣常的疏淡,只是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未散盡的沉郁。
女孩兒驚訝卻也好奇,眼神明亮,靜靜地看著他,陸云蹤發覺心里舒了口氣,因為那里沒有一絲絲嫌惡自己的神色。
可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后也永遠沒有。
她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怕也會覺得自己很臟,如常氏所言,他就不該活下來。
也是,當初祖父掐死自己多好啊,省得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常氏……是你的姑母?馮瀠瀠喊你二表哥……那你、你和王亦安、豈不是表兄弟?”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卻又無法不問。
陸云蹤平靜道:“我和常家,早就沒什么關系了。什么表兄弟,我不認,王亦安也不認。”
韞曦更亂了,腦子里像塞進了一團被貓抓亂的絲線。
她萬萬沒有想到,陸云蹤與常家之間,竟然會是這樣的關系。
常氏咬牙切齒的“孽畜”、“賤皮子”辱罵猶在耳邊,若陸云蹤真是常家血脈,即便母親身份低微,又何至于讓嫡親姑母憎惡到欲除之而后快,且又被王亦安追殺?
而他又對常家好像懷著無盡恨意。
她越想越覺得頭疼。
忍不住又看了陸云蹤一眼。他面色依舊平靜,可她分明察覺到他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感懷之意。
這樣的地方,說是舊居,更像是被刻意遺忘的角落。
韞曦小心翼翼說著:“那、你娘,是不是常家的媳婦兒?她現在在哪里呢?”
他眉心一動,不欲再多說此事,擺了擺手道:“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這地方沒什么可看的了。你回去吧,我也該走了。”
韞曦也不好多說什么,見他頗有些怏怏不樂,不知如何安慰,沉默著偷偷返回自己的院子。
陸云蹤確認她安然無恙,正要轉身離去,身后傳來韞曦猶豫的問話:“陸云蹤。你真的……不認識一個名叫陸驍的人嗎?”
“不認識。”他冷笑,轉身便走
陸云蹤的身份著實讓韞曦吃了一驚,常氏一口咬定沒有姓陸的親眷,可這不就是現成的嗎?
不過,他既然應該喊常氏為姑母,按理說,他應姓常,怎么會姓陸?
再想到那句——“我爹看你一眼都覺惡心”。
常氏聽了臉色大變,幾乎失態。
若陸云蹤的父親與常氏真是兄妹,又怎會有這樣深的仇怨?兄妹之間,哪怕再有嫌隙,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百思不得其解。
陸云蹤與陸驍,同姓為陸,輪廓又相似……難不成……
韞曦慢慢吐出一口氣,上一世的種種、這段日子以來的疑惑與不安,虛虛實實,變得不那么真切。
莊周夢蝶,自己是莊周還是蝴蝶?
究竟是做了一場過于清晰的夢,還是這世間本就真真假假,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宮中快馬送來的書信已然呈上,父皇諄諄叮囑,卻也言簡意賅說明不可再多逗留,即刻返京。
再拖下去,既不合規矩,也不合時宜。
眼下唯一能做的,是回到京中再慢慢讓人暗中打探罷了。
王亦安送她來到郊外,神色一如往常溫和持重。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這一回,他是送不到盡頭了。
豫章郡諸事未了,他身負差事,須得留下來繼續任職,無法護送公主回京。
這一別,不知要隔多久。
兩人之間的距離,早已不像從前那般自然。
韞曦的態度,比往日淡了許多。客氣有余,親近不足,偶爾伶牙俐齒地譏諷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可臉上卻是全然無辜天真。
王亦安心里并不好受,卻仍舊維持著應有的分寸。他走上前來,語氣溫和,叮囑的都是些路途上的瑣事,言辭周全,沒有半點逾矩。
臨到最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往前靠近了一步:“殿下若……若思念江右風物,無論硯臺、瓷器,或是孩童玩物,只需一封書信,臣必著人快馬送至京中。”
韞曦耐著性子聽完,聽懂了,也只作沒懂,隨即轉身上了馬車,江右除了陸驍,其實真沒什么可留戀得。
王亦安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隨著馬車,直到它拐出城郊,再也看不見。
尚公主一事,他從未真正放下過。
只是這條路,走得越久,越顯得曲折。
韞曦一路上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景色換了一茬又一茬,她卻很少去看,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回江右。
她想起陸云蹤。
自己從未向他表明身份,也沒有告訴他即將離開。走得這樣匆忙,連一句告別都沒有留下。
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