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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檐角滴著化開的霜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卻顯得這處院落愈發安靜。
陸云蹤站在韞曦身后,下意識探出手,想碰碰她的肩,她這樣沒精打采,像一只蔫巴巴的小鳥,更像自己小時候無助地站在滄浪宗山頂,看不到前路。
可指尖伸到半空,卻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釘住了似的,僵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片刻后,終究還是慢慢僵硬地收回了手,指節微微蜷起。
他清清嗓子,聲音卻依舊啞得不像話:“那個,你、你還沒找到你的意中人嗎?”
韞曦沒抬頭,只是將下巴更深地埋進臂彎里,聲音懶洋洋得,透著一股疲憊的懶散:“沒有啊,到處找都沒有。興許、興許人根本就不在豫章郡吧,我也不知道還能去哪里找……”
陸云蹤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要把這個“陸驍”揍一頓的心思,心里頭一個聲音催促他再添把火,讓她趁早死心;另一個聲音卻又隱隱覺得,不該對一個滿心期待的姑娘說那么殘忍的話。沉默一瞬,他還是低聲開口,平緩而委婉:“或許……你可以不去找他。等著他來找你,也未嘗不可。”
韞曦卻幾乎沒有猶豫,使勁搖頭:“不會的,若是那樣,一切都會搞砸的。我不想等那么久。”
她當然不能等。
她不可能再嫁給王亦安一次,然后再困在深宅高院里,眼巴巴地等著某一日陸驍登門作客,再裝作一切都是巧合似的與他重逢。
陸云蹤看著她眼神迷蒙,像是蒙了一層薄霧,可那霧氣之后,卻又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燦若星辰的期待。
她說起“陸驍”時,語氣那樣自然,又那樣堅定,仿佛篤信這個人一定存在,此情不渝、一往情深,似乎一定值得她如此牽掛。
陸云蹤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煩悶、不快,還有一點說不出口的酸澀,一齊涌了上來。
他自己都沒察覺,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沖了起來,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刻薄:“興許人家早就把你給忘了!這天下間的男子,多的是薄情寡義、見異思遷之輩,你的那位‘意中人’,保不齊就是其中一個!也就你在這兒傻傻地找,說不定人家早就攜美逍遙,樂不思蜀了!”
“你胡說,陸驍才不會這樣呢,”韞曦扭過頭瞪著他,不服氣地開口,“你這么了解,難道你也是那些薄幸男子之一?”
陸云蹤冷笑了一聲:“我?我可不想卷入什么情情愛愛。俗不可耐。”說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瞟向窗外,面色沉沉:“你看看你現在這樣,為了一個不知在何處的人,把自己折騰得這般憔悴,有什么意思?”
他嘴上說得刻薄,心里卻亂成一團。
腦海里忽然閃過昨夜那個荒唐又曖昧的夢。
他回到住處,隱約看到床上有一個姑娘,他以為又有人自薦枕席,這種事情也不是沒見過,剛想把人叫醒趕出去,卻聽到熟悉的女孩子的聲音嬌滴滴地說:“陸云蹤,是你嗎?我好想你……”
他身子頓時僵硬如一塊石頭,女孩子撩開簾幕,穿著輕薄的衣服,興沖沖地撲倒他懷里,欣然說著:“我不要去找陸驍了,我和你在一起好不好?你要我嗎?”
他顫巍巍地抱緊她,不給她反悔的時間,狠狠吻住她的唇瓣。
夢里的人影與眼前的姑娘重迭在一起,一瞬間,他只覺得臉上像是有無數只螞蟻爬過,又癢又熱。
陸云蹤的耳根迅速燒了起來,意識到自己有多口是心非,仿佛一個巴掌摔在臉上,心里一陣慌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生硬地移開視線,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韞曦卻并沒有再與他爭辯,只是很溫柔堅定地說:“我的陸驍,他很好的。他待人接物從來都溫和有禮,平易近人,沒有半點架子。對我更是百依百順,從未對我說過一句重話。最重要的是,他尊重我,珍惜我,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誰的附屬。他那樣的人絕不可能像你說的,是個不負責任的負心漢。”
“好好好,既然你說的這百般好、萬般好,那你就繼續找人吧。”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名火從心底升起,像是被什么東西咯了一下,沒來由的煩躁和郁悶,整個人跳腳炸毛。
他說完,冷哼一聲,轉身便要走。
才邁出半步,外頭忽然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聲音隔著一道墻,壓得極低,卻仍清清楚楚地飄了進來。
韞曦抬手在他袖口輕輕一扯,又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噓”了一聲,轉身,將原本敞開的窗戶合攏了些,只留一道縫隙,隨后拉著他退到窗邊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