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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臺上剪盆景的小金刀,瞄著他喉嚨就要下手,謝一鷺看見了,想喊一句“使不得”,這時候,外頭那幫官差忽然急急地喊:“小六!走了!”
小官差憤憤地盯著他倆,像看一對狗男女,外頭還在喊:“快點!”
謝一鷺護什么寶貝似的,插進他和廖吉祥之間,使勁往下拽他的手,邊拽邊嘀咕:“叫你了,還不快走!”
小官差前腳出門,謝一鷺后腳就撒開廖吉祥,披上斗篷也要走,廖吉祥有些怕,連忙拉住他:“干什么去!”
“我去找仇鸞,死也得弄一張名刺來,”謝一鷺篤定地說,“有了他的名刺,南京城我們誰也不怕!”
“那你……”廖吉祥痛苦地看著他,“不是又要做閹黨?”
謝一鷺回看他的眼神再明白不過,他做什么都是為了他:“那也沒辦法了……”他扯脫廖吉祥的手跑出去,那伙官差已經(jīng)走了,老門房站在門口往外看,路上似乎很熱鬧,他經(jīng)過時隨口一問:“怎么了?”
“說是……”老門房愣愣瞧著街面,“織造局領(lǐng)著營兵,去抓什么……鄭銑!”
謝一鷺當即站住,斗篷還沒系好,手一松,從肩上滑落。
仇鸞是帶著圣旨去圍鄭銑的,僵持了一天一夜,零星也動過幾次手,最后的結(jié)果沒什么出奇,三天后,人們就在通濟門上看見了屠鑰的首級,閉著眼,不像個英雄的模樣。
南京幾條大街接連貼出告示,二月初二,要在朝天宮前頭處決鄭銑,一大堆拗口的罪名后頭,是圈著紅圈的“凌遲”兩個字。
太監(jiān)凈身時已經(jīng)挨過一刀,萬歲爺特地體恤,不讓挨第二刀,于是大抵是活剮、扒皮兩種刑,大珰都喜歡頭一種,據(jù)說比扒皮好受些。
那天是大個晴天,大半個南京城都空了,讀書的、種地的,全往朝天宮擠,謝一鷺本來不想去,是廖吉祥呆坐在窗邊,傷懷地說:“臨死,連個送他的人都沒有。”
他倆這才去了,拎著一小瓶劣酒,謝一鷺想想,也覺得鄭銑怪可憐,仇鸞把蓋著紅印的圣旨抖給他看的時候,他興許都不認得那些字。
這像是割韭菜,一茬割下來,一茬長,要說哪茬比其他的更好些,恐怕不見得,蠅營狗茍都為了那點權(quán)勢,一個樣子。
朝天宮前人山人海,遠遠的,能看見豎旗子的高臺,臺上跪著個扒光了衣裳的人,兩手反綁著,是鄭銑。謝一鷺拉著廖吉祥往前擠,臺上那張臉蒼白狼狽,沒了脂粉和綾羅綢緞,那明艷未減分毫,春桃一般,灼灼動人。
謝一鷺把廖吉祥護到最前面,抬頭就是高臺,他拎出那瓶酒,這時才想起來,出門走得急,忘了帶碗。
行刑的看出他倆是來送行的了,按規(guī)矩,必須成全,他牽著鄭銑往前摁,讓他跪在高臺邊,勉強看見下面。
廖吉祥擼起袖子,兩手掬著,讓謝一鷺往里倒酒,倒?jié)M了,他捧著盡量往臺上擎,滴滴答答漏了不少,鄭銑呆呆看下來,滿眼的震驚。
“你來干什么!”他小聲咕噥,廖吉祥重新把手掬起,讓謝一鷺再倒,謝一鷺怔怔的,有些發(fā)愣,他驚詫,原來鄭銑早知道,知道廖吉祥在南京。
那雙手雪似的白,淋漓著酒液,濕濕發(fā)亮,把酒小心翼翼捧給鄭銑,點點滴滴,只夠干燥的嘴唇沾一沾,就漏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