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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棠受寵若驚,想說些什么話感謝,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嘈雜,這里都聽到了,說明聲勢很大:“怎么回事!”他厲聲問,值宿的小火者隔著門回稟:“爺爺,是兵部在抓苦力,下午張的榜,說是被砍了矮梨樹的人家都給織造局交了錢,是閹黨,要統統拉到城北去修三個月大堤。”
“什么?”金棠怒不可遏,披上曵撒就要出去,屈鳳拉了他一把,“別去,外頭亂!”
“你們這是要干什么!”金棠瞪著他,屈鳳躊躇了一陣才說,“詠社你知道吧,昨天晚上集會,放出話了,從今天起不加入詠社的就是閹黨,往后再沒有騎墻派的立足之地。”
“那和老百姓有什么關系!”
是呀,屈鳳何嘗不明白:“殺雞儆猴吧,總要有一批祭旗的。”
16
謝一鷺抱著廖吉祥,小心翼翼的,像抱一尊金佛像,廖吉祥也攬著他,一動不動的很服帖,他們已經很默契了,謝一鷺利落地從大白石上跳下,把廖吉祥放在在溪對岸干燥的沙土地上,兩個人整了整衣袍,往竹林中那座野寺走。
“也就是說,”謝一鷺接著方才沒說完的話,“梅阿查比你早投到老祖宗名下?”
廖吉祥和他肩并著肩,點了點頭:“老祖宗得勢這么多年,名下一共就我們九個,很難得了。”
從他的話里,謝一鷺能感覺出來,他對老祖宗有情義,是那種對父輩的敬愛:“你名下的人不是比他少?”
廖吉祥忽然看了他一眼,很哀傷的樣子,沒說話。
謝一鷺被那眼神傷了,廖吉祥經常會這樣突然沉默,像是心里裝著許多事,有那么一瞬間,謝一鷺很想擁住他,或者只是環著,輕輕安慰,讓他把那些心事放下:“說起來,”他轉而聊些輕松的,“你挑人有什么講究?”
“伶俐,”廖吉祥想了想,淡然加上一句,“漂亮。”
謝一鷺盯著他:“漂亮?”
“選閹人就像選貓兒選狗兒,”廖吉祥回看著他,用一種冷漠甚至慘然的神態,“要是你,不挑漂亮的選嗎?”
他用了“閹人”這個詞,明明是自貶,謝一鷺卻覺得被刺痛了,空張了張口,廖吉祥忽然笑,很刻意很牽強的:“或者像亦失哈那樣,內操(6)出身的。”
確實,謝一鷺見過的宦官沒有樣貌丑的,從鄭銑到金棠,從阿留到張彩,哪怕像戚畹那樣上了年紀,也看得出曾經風華正茂,過去他從沒想過,太監就是權勢者堂上的擺設,哪能不賞心悅目呢。
“亦失哈,”謝一鷺努力克制了,才說,“確實有身手。”
“他是虜中走回的男子。”
“虜中走回”,這是個官詞,是說那些被蒙古韃子虜走,自己從漠北逃回來的人,謝一鷺驚訝,正要細問,打前頭跑來一個農夫,身后跟著一伙鄉鄰,牽著一頭一兩歲大的灰背水牛,謝一鷺往他們來的方向看,竹林轉角處有一家村店。
他們喊著號子,合力把水牛放倒在溪邊,其中一人拿著一只大木槌,這是要騸牛。
廖吉祥立刻朝謝一鷺轉過身,像是要投進他的懷里,有種驚弓之鳥的情態,謝一鷺擅自向他張開雙臂了,一副赤誠的、要給他慰藉的樣子。
廖吉祥卻在他面前停住,只是背對著那頭牛,顫抖著低下頭。
牛仿佛知道自己眼下的境遇,用一種凄厲的聲音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