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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蹙了蹙眉,淡淡道:“她出身平民,一朝入宮,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居然還念著那清貧的日子?”
貴妃忙道:“臣妾想,秋姐姐只是思念故鄉的親人吧。”
皇帝冷冷道:“親人?究竟是親人,還是——”他猛地止住了話頭,方才的懷念與柔情轉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秋妃入宮前的舊事,宮中人人都諱莫如深,不敢輕易提起,唯恐惹惱了皇帝。貴妃抿去唇角一絲淡淡的笑意,隨即滿面惶恐:“陛下息怒。”
皇帝臉色很是難看,只看向貴妃,道:“這么多年,還是愛妃最得朕心。當初朕偏寵搖霜,你心中可曾怨過朕?”
貴妃眼圈一紅,哽咽道:“陛下這是哪里的話?臣妾只愿見陛下歡顏,心中便滿足了。當年,秋姐姐性情溫柔和順,能讓陛下開懷,臣妾一面艷羨,一面愧悔自己沒能好好侍奉陛下,心中只盼著陛下莫要忘了臣妾。”
皇帝輕撫她的手:“朕明白。前些時日,朕惑于往事,對你多有冷落,然而此刻仔細想來,斯人已逝,朕又何必為她再費心神,不如好好待眼前之人,方能不留遺憾。”
貴妃努力抑制住面上的喜悅,順從地依偎過去,任由皇帝撫摸著她的鬢發。這一切對她而言猶如一場似真似幻的夢,只令她一陣恍惚。
“朕一向喜歡你溫柔坦誠,從不會刻意隱瞞朕什么事,”如醉如癡之間,貴妃聽見皇帝低沉的聲音響起,“只可惜,愛妃還是令朕失望了。”
仿若被一盆冷水澆下,貴妃心頭大震,慌忙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松開手,貴妃始料未及,身形一晃,險些跌倒。她顧不上太多,忙跪倒在地,承受著皇帝居高臨下的注視:“臣妾惶恐,求陛下明示。”
“明示?”皇帝冷笑,“你自己做過的事情,還需要朕樁樁件件道來嗎?”
“方才聽見朕的話,愛妃是不是心中大喜,以為往后后宮之中便是你的天下了?”他語氣冷冽,如利劍一般刺得貴妃花容失色,急忙辯解:“臣妾不敢!宮中諸事皆由陛下裁決,臣妾只會遵旨,不敢擅專。”
皇帝看著她,道:“不敢擅專?朕看未必吧。”
他起身踱步到貴妃面前,微微俯身緊盯著她:“太子被廢黜,朕想,愛妃的慌亂和焦躁絲毫不亞于皇后吧。皇后是為著多年的養育之情,而你,則是擔心自己機關算盡,最終卻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
貴妃驚愕萬分,抬眸道:“臣妾憂心,只是為陛下的龍體著想,只盼著宮中安寧,盼著陛下不必為此等事所驚擾,何曾有什么算計?”
皇帝譏誚道:“是嗎?方才朕所說的那一席話,愛妃聽后,神色可真是變化多端啊。”
他的聲音驀地變得陰冷:“愛妃可知,朕方才得知了一件什么事情?”
貴妃渾身顫抖,戰栗難言。皇帝哂笑,道:“衍兒身在天牢,朕命人嚴加看管,無旨不可隨意探視。可偏偏有人敢冒著此等風險,喬裝打扮潛入天牢,只為了替人向他傳遞口信。愛妃不妨猜猜,此人是誰?”
“陛下......”貴妃張口欲要辯解,皇帝卻沒給她機會,道:“正是你當初為如婉相看的伴讀,你口中溫婉賢淑、循規蹈矩的傅家之女。”
貴妃如遭雷擊,委頓在地。
皇帝道:“朕竟不知,原來傅氏也一直肖想著太子妃的位置。她能有此心,正是因為愛妃心甘情愿輔佐衍兒,愿助他登上帝位。想不到,愛妃竟有如此心胸。”
“只可惜衍兒不爭氣,被朕執意廢黜。可傅氏卻并未就此死心,而是與愛妃你密謀良久,決意要換一步棋走。而這一步,卻是沖著琤兒去的。你們眼睜睜瞧著琤兒在此事之中立了功勞,深得朕心,便想要設法打壓他。而你知道,朕心中
最介懷之事,便與搖霜有關。于是傅氏向衍兒進言,說會與你一道將搖霜昔年之事再度掀起風波,從而動搖朕對琤兒的信任,進而迫使他失去朕的歡心。可笑,傅氏竟還做著衍兒復位的美夢。而你,明面上雖與傅氏同進退,心中其實早已為頌兒做打算了,是吧?”
“朕方才隨口提及頌兒,愛妃眼底情緒激烈起伏,想必一定大喜過望吧。你不似傅氏那般愚鈍,你了解朕的性子,知道太子既然被廢,便不會東山再起。放眼宮中,哪里還有幾個皇子?若是能把琤兒踩到腳底,頌兒便更多了一分勝算。因此,你方才話里話外提起搖霜之事,便是想觸怒朕,讓朕對琤兒再生厭惡。”
貴妃被皇帝的話驚得冷汗直流,從未有過這樣慌張驚懼的時候。她拼命搖頭,道:“陛下,臣妾......臣妾并無半分異心,也不敢詆毀秋姐姐,只是如實相告。當初秋姐姐病重之時,臣妾曾去拜訪,她確實說了思念故土之言,并非臣妾信口開河。”
皇帝怒極反笑,道:“事到如今,你竟然還妄圖攀咬搖霜?可憐她彌留之際,還不忘為你著想。可你呢,卻白白辜負了她最后的懇求。這些年,難道你不會時常夢見搖霜嗎?你當真于心無愧嗎?”
貴妃愣住,嘴唇翕動著,喃喃道:“......最后的懇求?臣妾不明白這是何意。”
皇帝看著她云淡風輕的模樣,愈發怒從心起,厲聲道:“何必在朕面前惺惺作態?搖霜在留下的手稿中寫道,她曾強撐著給朕寫下了一封親筆信,托你轉交,盼著朕能夠前去見她最后一面。信呢?”
貴妃面色發白,連聲道:“陛下,臣妾并不知有什么信啊,秋姐姐從未對臣妾提過此事——”
“住嘴!”皇帝喝道,“搖霜親筆所寫,豈能有錯?朕只恨自己從前疏忽了,竟不知你對搖霜一直懷恨在心,竟將她留給朕最后的信箋也毀了!”
“陛下!”貴妃絕望痛呼,“臣妾真的不知此事!秋姐姐離世前,臣妾確實曾前去見她,可她根本沒有把什么信交給臣妾啊!陛下,求您明察!”
“沒想到到了今日這一步,你居然還是不肯認罪?”皇帝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秋妃的手稿,“你自己看!”
貴妃淚眼朦朧地定睛看去,卻見那上頭的字跡虛浮無力,顯然是秋妃臨終前拼盡全力寫下的。她說,倘若一切順利,自己先前寫的那封信應當已經到了陛下手中,相信陛下會前來見自己的。若能夠見到陛下,自己便死而無憾了。
“不,不,這不可能......”貴妃只覺得百口莫辯,卻只能一遍遍解釋著,“陛下,臣妾真的沒有見過這封信......”
皇帝盯著她,再度開口道:“朕一直以為你嬌媚可人,善于體察朕的心意,可沒想到,你這副面孔之下藏著的卻是多么深沉的心機。你在搖霜故去后安安穩穩坐著貴妃之位,可你卻還不滿足,竟為了拉攏太子、對抗皇后,而編造謊言,告訴廢太子,先皇后的死是皇后所為,從而令他們母子反目成仇,讓廢太子與你結為同盟。看來,你還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想著來日廢太子登基,你能夠取代皇后,成為太后,是不是?”
貴妃沒想到這些隱秘之事此刻都已經裸露在了皇帝面前,心底漫起無邊無際的絕望浪潮。她咬了咬牙,苦笑道:“陛下既已經查清一切,臣妾無話可說。但唯有一件事,臣妾沒有做過。不論陛下信不信,臣妾確實沒有從秋妃手中拿到過什么書信,更沒有蓄意毀信,阻礙陛下和秋妃相見。”
皇帝不愿再聽她辯解,疲憊地揮了揮手道:“來人,把貴妃帶下去,先拘在宮里,聽候發落。”
他看向貴妃,這個他寵愛了多年的女人,眼底卻是一片冰冷:“你與廢太子勾結,擅自干政,又卷入廢太子謀逆之事,罪不可赦。念在你多年服侍的份上,朕不會要了你的命,但你的位份、尊榮,就不必再留著了。”
“陛下!陛下!”貴妃還想說什么,卻已經被啟元殿的宮人強行帶走了。
皇帝緊緊攥住那張手稿,緩緩閉上了眼,只覺得心痛如割。他想,若是當初那封信送到了自己手中,自己能夠見到搖霜最后一面,一切會不會就不一樣?
可惜,他此生卻無法得知那封信究竟寫了什么話了。
......
太子和貴妃相繼被廢黜,宮中頓時籠罩上一層暗沉的愁云慘霧,人人都噤若寒蟬,不知皇帝接下來還會有怎樣的舉動。而廢太子雖下獄,但身為養母的皇后卻并未受到任何苛責,皇帝待她、待姜家還是一如既往。
永安宮內,皇后低眸,盯著茶盞中裊裊盤旋的熱氣,許久才低低嘆了口氣。
一旁的謝瑤音小心翼翼道:“母后,莫要再想皇長兄的事情了。他竟然不顧母后的養育之恩,輕信了貴妃的讒言,更是試圖利用窈窈的婚事而做文章,這樣涼薄的人,不值得母后為他傷心。”
她忍不住攥緊了拳頭,忿忿道:“枉我喚了他這么多年兄長,一直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可是......他竟是這樣的人!”
“阿瑤,”皇后輕輕道,“那日,陛下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我。若非如此,我真的不敢相信,衍兒竟會認定,當初是我害了先皇后。”
她面上浮起一個蒼白的笑:“我并不覺得傷心,只是覺得無奈。原來這么多年,衍兒一直認為我不是真心待他。我將他視若己出,他卻總是心懷猜疑。”
“他不僅如此對我,還試圖利用窈窈,”皇后素來溫和的面容變得惱怒,“我只恨自己有眼無珠,竟親手養大了這么一個作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