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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琤尚未出聲,一旁的范紹口唇一動,面上顯出不平之色。
“范愛卿,你有何話要說?”皇帝問道。
范紹略微遲疑了片刻,不顧謝懷琤的眼神勸阻,上前一步道:“臣不愿欺瞞陛下, 打定主意要將此事說出。”
皇帝疑惑不已:“何事?”
他拜倒在地,用力叩首道:“五殿下囑咐臣不要生事,乃是為了大局著想,可臣實在看不下去,必須要為殿下說句公道話,望陛下能夠為殿下做主。”
這云里霧里的話讓皇帝愈發(fā)疑竇叢生,追問道:“究竟是何事?”
范紹道:“五殿下先行到達浙東后,說他另雇了一艘船滿載著糧食,緊隨其后,大約一日之內(nèi)便能到達。然而,直到三日之后,那艘船才姍姍來遲。臣等詢問了船夫,才得知船行途中曾發(fā)生過莫名的顛簸和晃動,若不是船夫經(jīng)驗豐富,看出了不對勁,及時靠岸休整檢查,這才發(fā)覺船只被人動了手腳。若非及時發(fā)現(xiàn),只怕那整艘船再行出些距離,到了水流最湍急之處便會翻沉。”
“陛下細想:那時,浙東旱情的消息剛剛傳開,許多地方尚不知情。而五殿下所雇的船只并非只有那一艘,偏偏只有那一艘裝著糧食的船被人動了手腳,這下手之人居心狠毒,竟敢在賑災之事上做手腳!”
“......是何人?”皇帝的臉色很難看。
范紹懊惱不已:“船只曾停泊過一夜,那晚有何人接近,何人動了手腳,已經(jīng)無從查驗。”
皇帝放在御案上的手逐漸收緊。
下首,謝懷琤垂眸道:“父皇,兒臣以為,如今賑災之事已然平息,運糧之船雖經(jīng)歷了風波,但終究未曾出事,還是不追究了吧。或許,只是一場意外。”
他言辭謙卑恭順,皇帝卻愈發(fā)惱怒,一擺手道:“琤兒,朕知道你顧全大局,但此事不容小覷。你放心,父皇會為你主持公道,定會就此事給你一個交代。”
謝懷琤還想再說什么,卻被皇帝止住,只能訥訥住口。他深深低下頭去,將唇角一絲意料之中的涼薄笑意抿去。
“既然回來了,也去見見你皇祖母吧,”皇帝道,“你在外的這些日子,她時常會念叨著你。”
謝懷琤一愣,抬起頭來。
太后如今已深居簡出,除卻宮中重要場合,幾乎不會露面,但他永遠記得,當年正是皇祖母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他得以從深不見底的泥潭之中走出。
想到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一陣愧疚涌上心頭。謝懷琤低聲道:“兒臣明白。”
從啟元殿出來,謝懷琤與范紹告別,便往太后所居的淳安宮行去。
他拾級而上,正要邁過門襤,忽見門簾被人掀開,自里間走出兩個人。當先一人氣度華貴,神情之中自有幾分傲然;她身后跟著的少女則是一貫的沉靜淡漠,面色無波,正是長公主與聞萱宜。
“見過姑母。”謝懷琤躬身行禮。
長公主眼中除了太子謝懷衍,是斷斷看不見旁人的。因此,她壓根沒有看謝懷琤一眼,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抬步便走。倒是聞萱宜停下步子,屈膝道:“五殿下。”
謝懷琤頷首回禮,留意到長公主面有不悅之色,郡主反倒顯得格外閑適。他略微一想,已然猜到了緣故,便沒有再深思,只安靜地進了內(nèi)殿。
他此次離京數(shù)日,再度來到太后這里,卻發(fā)覺殿內(nèi)的藥味較之從前更重了些,不由得微微蹙眉。繞過殿內(nèi)當中一架花鳥屏風,謝懷琤看見正斜倚在榻上的太后,便俯身請安:“孫兒見過皇祖母。”
太后擱下手中的書,笑了笑道:“是琤兒啊,坐吧。”
她打量著謝懷琤,不覺嘆氣道:“此次在外頭耽擱的時日長,瞧你都黑瘦了不少,想來是一路風餐露宿,比不得宮中。”
謝懷琤道:“勞皇祖母關心,孫兒倒不覺得累。”他說著,便在太后的示意下,在一旁的錦凳上坐了。
“皇祖母身子安好?孫兒聞著這殿內(nèi)充滿了藥味。”謝懷琤嗅了嗅,眉宇間浮起憂色。
太后道:“不過是些養(yǎng)身子的滋補藥羹,不礙事。皇祖母年歲大了,身子不比從前,因而太醫(yī)院開了不少補身的藥方。”
一旁,侍奉太后的宮人輕聲道:“上回太醫(yī)來瞧了,說您一切安好。太后莫要擔心。”
太后沒再多言,轉(zhuǎn)而問起了謝懷琤素日的起居飲食,絮絮言辭之中盡是長輩的關懷。謝懷琤一一回答了,卻見太后面有疲態(tài),不由得低聲問道:“皇祖母昨夜不曾安寢嗎?孫兒瞧您有些倦意。”
太后的笑很淡,帶著些無奈:“倒不是這個緣故。年紀大了,人便更喜靜,不喜那些紛繁雜事。可惜,我日日在宮中念佛誦經(jīng),卻抵不過那些嘈雜之聲直往耳朵里鉆。”
謝懷琤心中浮起猜測,只垂首不語。太后亦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嘆息道:“如今這些孩子當中,在宮中能時常來向我請安的,除了你們兄弟三人,便只有阿瑤、窈窈和萱宜了。”
聽到那個名字,他的心跳情不自禁快了幾分,不自覺放輕了呼吸。太后并未察覺到他的異樣,只繼續(xù)道:“也多虧了你們幾個孩子時時在我面前說笑湊趣,我才不覺得這日子乏味。”
謝懷琤陪著太后說了會話,這才告辭離開。他走到殿外時,依稀聽見里間傳來宮人的聲音:“太后,陛下說過些時日會請宮外的大師入宮為您講經(jīng)解悶。”
太后道:“皇帝一向孝順,我說過的話他都會放在心上。”
“其實太子殿下亦是如此。奴婢聽聞,他也曾幾次在陛下面前進言,提醒陛下此事。”
......
謝懷琤眸色轉(zhuǎn)冷,加快步伐,很快離開了淳安宮。
論禮,他該再去一趟永安宮向皇后請安。
然而當謝懷琤到了永安宮時,卻得知皇后此刻不在殿內(nèi)。
“娘娘和二公主、姜姑娘一道出門遛彎去了,不知何時回來。五殿下不如先回去,改日再來。”宮女道。
謝懷琤佇立殿門前,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他無心回宮,索性繞了些路,去了韶園附近閑逛。夏日時節(jié)的韶園附近翠意蔥蘢,處處都洋溢著蓬勃生機。他一步步走著,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去年冬日,此處大雪紛飛,滿目潔白。瑟瑟寒風之中,他狼狽不堪地倒在雪地中,鮮血如雪中紅梅,斑斑點點濺了滿地。六皇子高高在上,如對待最卑賤的奴仆一樣對
他肆意拳打腳踢,沒有任何人在意他的生死。
在那樣徹骨而死寂的冷沉之中,模糊的神智與掙扎的情緒相交織,沖擊得他幾欲暈厥。謝懷琤在一處宮道旁的亭子前停下腳步,他記得,便是在此處,那個周身帶著融融暖意的少女向著自己伸出了手,拼命攙扶起了虛弱無力的自己。
他抬手輕撫著亭柱,面上漸漸漫上一絲柔軟的笑意。滿腔赤誠的愛意與欲狂的思念頃刻間沖出心房,迫不及待蔓延成一片汪洋大海。
回宮后,他一直忙于處理諸多事情,至今未有機會見到她。雖然理智告訴自己不能去見她,可是情感卻不斷撕扯著謝懷琤的心,讓他抑制不住那股翻涌不息的思潮。
他......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