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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啟元殿。
皇帝心中尚在思索著祁慎所說之事的可行性,沉默良久,吩咐梁有福道:“傳五皇子來。”
梁有福應了聲,轉身便離開去傳旨。不多時,謝懷琤便來到了殿內,躬身請安。
他的嗓音依舊有些沙啞,整個人瘦弱不已,面色蒼白。皇帝瞧著他,嘆氣道:“琤兒,身子如何?”
“讓父皇擔心了,”謝懷琤咳嗽了一聲,“兒臣已無大礙。”
“你這一病,便拖了這么些時日,朕看你的臉色依然不好,”皇帝端詳著他,連連搖頭,“在父皇面前還逞什么強?”
謝懷琤浮起一個笑:“父皇前幾日亦病著,今日卻依然如期上朝。兒臣怎能因一時病痛便疏懶起來?”
“罷了,你這孩子一向有主意,”皇帝招手令他坐下,這才道,“先前江南賑災,你與范紹同去,可曾留神到那邊的情形?”
謝懷琤道:“兒臣隨范侍郎一道行走江南幾座縣城,發覺當地的水源確如他所言極為豐沛,因此每年雨季便極易水位上漲,淹沒河堤,進而造成澇災。且不少地方的堤壩經了此次的沖擊,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敗。兒臣以為,為防止日后再有黎明百姓受澇災之苦,不如先設法將這些堤壩加固。”
皇帝頷首:“那祁慎之言,你如何看?朕覺得他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但周安卻不贊成。若不是朕攔著,只怕這兩人會針鋒相對起來。”
謝懷琤遲疑半晌,顯出為難之色:“父皇恕罪,兒臣對水利之事見解甚是淺薄。兒臣覺得祁侍郎所言乃是從長遠考慮,但戶部周侍郎的話也不容忽視,他也是心憂國庫,才會出言質疑。”
皇帝挑唇不語,心中卻如明鏡一般。謝懷琤根基不穩,自然對這些朝臣之間的暗流涌動懵然不知,因此不敢輕易出言表明立場,只怕無意得罪或是觸怒了哪一方。
太子涉政多年,朝中的勢力也不容小覷。他身為帝王,看得清楚,但也不欲干涉什么。畢竟謝懷衍身在儲君之位,培育自己的人手也是人之常情,這也足以證明他是個合格的繼承人。因此,只要太子不犯上作亂,不試圖危及如今的朝局,皇帝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世事流轉之間,皇帝忽然覺得有些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太子的日子,是不是過得太過順風順水了?
“你遠離朝局多年,如今年歲漸大,也是時候替父皇和你皇長兄分憂了,”皇帝注視著謝懷琤,語氣微微低了低,“你三皇兄本也是個聰穎之人,奈何他一顆心只念著那些詩酒風雅之事,反倒對朕從前交辦給他的事情不以為意,不甚上心。”
謝懷琤十分惶恐:“兒臣才疏學淺,只怕會有負父皇的期許。”
皇帝一擺手:“不必多言,朕說你能夠做好,你便可
以。”
御案上堆積了不少奏折。皇帝隨手揀出幾份翻了翻,道:“各地呈上來的奏報確如祁慎所言,今歲雨水明顯枯于往年,朕也吩咐了欽天監的人多加測算和觀望。琤兒,你以為,浙東等地有沒有發生旱情的可能?”
謝懷琤垂眸思索片刻,方才開口道:“父皇,不知可否容許兒臣翻閱些古書典籍,了解過往浙東等地的情狀。否則,兒臣斷不敢妄言。”
半晌,皇帝才笑道:“既如此,致遠閣藏書甚多,你可前去一觀,看看能不能拿定個主意。”
“兒臣遵旨。”謝懷琤俯身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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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閣內,日光浮動,映出無數躍動的細小顆粒。
書閣內靜悄悄的。看守的宮人道:“姜姑娘,這會子書閣內應當只有四公主在。”
南巡前夕,謝凝玉不慎染恙,因此沒能同去。回宮后,姜清窈也已經許久未曾見她。聽宮人這么一說,她便提起裙裾登上了閣樓,然而走過幾處書架都沒有看見謝凝玉。
轉念一想,或許四公主此刻只想獨自一人待會。姜清窈便不再多想,只專心致志地去找那本書。
循著記憶,她果然找到了那本書。
姜清窈對照著謝懷琤傳信中所寫的那幾個字,逐一翻到了書冊的那幾頁。巧的是,每一頁都是一首詩,只是詩的內容和情致迥然不同,乍一看毫無關聯。
可她知道,謝懷琤既然留下了那些字,就意味著一定別有含義。她凝神細看著,將那幾首詩反復念了念,一時間卻無頭緒。
無奈之下,她只能決定先將這書冊帶過去慢慢品讀。
姜清窈懷抱著那冊書從書架后走出,恰在轉角處遇見了謝凝玉。
“姜姐姐,”謝凝玉露出一個笑,“我今日恰好得了空,想起夫子在課上所說的那篇文章,便想著來這里翻找幾卷書。”
“四公主如今的身子如何了?”姜清窈關切問道。
“多謝姜姐姐,我已大好了,”謝凝玉輕輕嘆了口氣,不無遺憾地道,“我因身子不爽利而沒能去江南,想來總是覺得后悔。姜姐姐,江南的風光是不是極好?”
姜清窈點頭,見她滿眼期待,便順手將懷中的書取了出來翻開,指著上面的詩道:“我眼中所見之景,正如文人詩中所言。”
謝凝玉湊近,默默念誦著那幾句詩。她的聲音又輕又柔,一字一句地將那詩的每一個字都用綿長的語調念了出來,姜清窈靜靜聽著,忽然心中一凜。
她回想著方才看到的那幾首詩的字句,只覺得迷霧漸漸散開,自己好像明白了謝懷琤密語的含義。
謝凝玉又同她說了幾句話,便又返身回去翻書去了。姜清窈一顆心怦怦直跳,頓時沒了回去的心思,尋了處書架旁的軟凳坐下,一點點將那幾首詩的首末字拼湊在一起。
少年藏在模糊字句中的話,終于得以顯露。
姜清窈緩緩舒了一口氣,心尖好像被輕輕叩擊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靜。她將那卷書冊緩緩按在心口,好像這樣便能夠將他的話牢牢地鐫刻進心底。
她雖不知謝懷琤打算如何去做,但得了他這句話,便陡然生出了無盡的勇氣和堅定,任憑山高水長,前路未卜,絕不會膽怯退縮。
姜清窈輕嘆了口氣。唯一的安慰,大概是他們雖不能自由自在地見面,但總歸是同在皇宮之中,同看每日的朝霞與夕陽。
她略平復了心緒,卻聽見書閣外傳來了不甚清晰的說話聲,似乎不止一人。姜清窈忙將那卷書拿好,匆忙起身欲要離開。
剛剛邁出一步,書架盡頭轉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她一驚,下意識后退,卻在看清來人時陡然失了言語。
多日未見,謝懷琤面上的病弱之氣尚未完全褪去。他濃眉舒展著,眼睫輕輕翕動,清亮深邃的眸光緩緩落向她眼底。
她知道,他回宮后一直斷斷續續地病著,以至于在螢雪殿都甚少見到他。姜清窈定定看著他,目光逡巡著他瘦削的面頰和蒼白的嘴唇,心好似被劃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有難以忽視的疼痛。
她動了動唇,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問他,卻盡數堵在喉嚨之中,只能無措地眨了眨眼,不舍地望著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