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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謝懷琤在她面前表現得出奇地平靜,直言他一定有萬全之策能夠保全自己, 但她只怕那是他為了安慰自己而說出的話。偏生如今, 他們礙于做的那場“戲”,根本無法再如往日那樣碰面,更沒有機會能夠單獨交談, 否則便會功虧一簣。
姜清窈嘆了口氣, 愈發郁郁寡歡起來。
她又看了眼天色,這才將窗子關好,轉而起身,對微云道:“我去廊上走走。”
“姑娘, 奴婢隨您一起去。”微云知曉這幾日自家姑娘總是心神不寧,深知其中緣故,便擔憂道。
姜清窈輕頷首,扶著她的手緩步踱出了寢殿,沿著殿前的回廊慢慢地走著。如今天氣漸熱,院子里早早便薰了驅蚊的藥材,此刻依然縈繞著那淡淡的氣味。她呼吸著那幽幽香氣, 情不自禁步下石階,走到了院子里。
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以手支頤,怔怔地出神。微云秀眉微蹙,實在不忍見姑娘這樣愁眉不展,卻也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輕輕為她揉捏著肩膀。
姜清窈合了眼,正茫茫然想著什么,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由得一驚,忙向微云道:“你聽見什么動靜了嗎?”
微云點點頭:“奴婢聽見了,似乎是從那邊的樹叢下傳來的。”永安宮殿前的院子里都種植著高大茂盛的樹木,夏日時節愈發翠色欲滴,樹蔭深濃。
姜清窈盯著不遠處那棵樹,神思微微一晃,下意識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
似乎許久之前,她也曾有過一次這樣的經歷。
她心念一轉,迅速起身走了過去。
剛邁出一步,她便看見一抹灰色的影子陡然竄出,在自己腳邊停住。
暮色之中,這樣的顏色顯得十分隱蔽而不易被察覺。姜清窈心頭緩緩一松,仿佛剝落了一塊巨石一般。她不動聲色地俯身,抱起了那團灰影。而那團影子也十分乖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地窩在她臂彎里。
姜清窈輕聲向微云道:“回去吧。”
說著,她率先加快步伐,回到了殿內,囑咐微云掩好門。做完這一切,她才將懷中那團小東西放了下來。
微云抑著驚異的嗓音:“姑娘,這不是......五殿下養的那只貓兒嗎?”
姜清窈面上浮起笑意。她伸手撫著烏云的毛發,道:“是。這
貓兒極聰明通人性。”
“那它這會子出現在這里,莫不是......”微云掩唇,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若我所料不錯,”姜清窈眼底漾起溫軟的光,“他知曉我心神不寧,便特意囑咐了烏云給我送信。”
話音一落,她又忍不住蹙眉:“可此舉若是被發現,他又該如何是好?”
微云想了想道:“五殿下一向謹慎,定然有萬全之策。一則如今天色昏暗,這貓兒毛色又不顯眼;二則貓兒行動靈活輕便,即便是沿著宮墻騰挪跳躍,也足以避開人;況且,若奴婢所料不錯,這個時辰恰好是巡邏的內侍們換班的時候。否則,五殿下斷不會冒著被發現的風險派它前來。”
“既如此,我得盡快找到它身上攜帶的物件。”姜清窈說著,檢查了烏云的四只爪子和頸部毛發,卻沒發現任何異樣。
她甚至趁著烏云張嘴打哈欠時看了眼它的口中,卻也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由得疑惑起來:“難道,他只是讓你替他報一聲平安?”
烏云自然無法開口回答,只懶洋洋地用頭蹭了蹭她的手心。姜清窈的手無意識地沿著它的頸部撫了撫,卻忽然碰到了什么東西。
她定睛一看,烏云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用絲線編織成的繩結,末端掛著一個極其小巧的香袋。這小香袋看起來便非同尋常,斷不會是用作人所佩戴的飾物,大小和形狀看起來,竟像是有人特意為這只貓兒所做的。
姜清窈愣了愣,抬手輕輕一扯,便將烏云脖子上的東西取了下來。她用小指指尖挑開香袋,果然在里面發現了一只小小的紙卷。
她急忙打開,卻見上面寫著一行細小的、極難辨認的字跡,能夠看出出自謝懷琤之手。至于內容,仔細看來,卻是一本書的名字。
姜清窈愕然,很快憶起許久之前,她與謝懷琤在藏書閣無意間碰到時,兩人同時都想取書架上的一本書。那本書是前代一位文人的作品集,她與他都很喜歡。
他寫下這本書的名字,意欲何為?
姜清窈略有不解,瞧見書名后還寫了幾個數目。她若有所思,取了筆墨謄抄下來,這才把字條在燭火上燒了個干凈。
烏云大約是意識到完成了使命,不等姜清窈說話,便自顧自地從半開的窗縫中跳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留下姜清窈對著那一行字苦思冥想。
最終,她還是決定明日去一趟致遠閣,或許能洞悉謝懷琤這串密語后的深意。
*
早朝上,皇帝端坐殿上,群臣佇立階下。群臣之側,站著的則是幾位年長的皇子和部分有爵位在身、有議政之權的宗室。
太子謝懷衍站在最前,一面留神著皇帝的神情,一面分了些思緒,淡淡掃了眼三皇子身后的人。
皇帝病愈后不久,謝懷琤亦痊愈。有了上回江南賑災之事和南巡之行,皇帝對他的態度又有了轉變,準許他上朝一同聽政。
因此,朝堂之上現下又多了一個瘦削卻不容忽視的身影。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謝懷衍的神情猶如籠罩了層層疊疊厚重的烏云一般陰鷙。
他收斂思緒,凝神聽著臣子的奏報。
戶部侍郎范紹正在回稟先前江南水患的后續事宜:“稟陛下,先前水患肆虐的幾地如今已恢復如常,臣也已將賑災之事寫成詳細文書,請陛下一覽。”
他頓了頓,不動聲色同工部侍郎祁慎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繼續道:“陛下,臣還有一事回稟。先前臣前去江南賑災時,曾留神查看了那里的地勢與水源,并詳細詢問了當地百姓,得知災情最重的幾座縣城幾乎年年都會被水患所累,前幾年不似今年這般嚴重,但臣以為,此事同樣不容小覷。望陛下能夠下旨,設法規避此種風險,以保黎民百姓。”
皇帝沉吟道:“愛卿所言極是。不知諸位有何見解?”
祁慎上前一步道:“范侍郎言之有理。臣以為,可擇地修建水利工程,以由高向低的天然地勢為先決條件,以無數支流為渠,將江南地區豐沛而洶涌的水源向年年易發旱災之地引流,既能起灌溉之效用,又能對可能到來的旱災有所防備。”
他拱手道:“如今夏日炎熱,臣聽聞浙東多地數日未曾有雨,心中實在擔憂,倘若今歲出現大旱,豈不是會帶來無盡禍患?臣懇請陛下恩準。”
皇帝看向眾人:“爾等以為呢?”
戶部侍郎周安道:“陛下,臣以為,我朝并非沒有修建過相關工程,且這些年陛下運籌帷幄,即便發生了災情,也足以處理得當。祁侍郎所言有一定道理,但你所說的那幾地往年亦會經歷多日無雨的情形,但最終都會迎來雨水,多年來無一例外,已數十年不曾發生過旱災。既無災情,貿然耗費國庫銀兩修建如此浩大的工程,臣以為有失妥當。”
“周侍郎豈不聞‘未雨綢繆’之語?”祁慎道,“倘若真的等到旱災發生才有所動作,屆時百姓受苦,豈不是會釀就更大的災禍?”
周安皺眉:“如今我大宣風調雨順,祁侍郎卻作如此不祥之語,莫不是在危言聳聽?”
皇帝擺手止住兩人的爭論:“祁愛卿所言不無道理。只是茲事體大,朕要好好思量一番才是。”
周安噤了聲,怨怪地橫了祁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