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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貓想了想,只能表示不解。
“人類真奇怪。”
鐘情凄然一笑。
是啊,哪怕她從來沒有做好成為母親的準備,哪怕她的所作所為無論如何都算不得一個合格的母親,但她還是成了一個母親,她有了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因為她的野心誕生,也要因為她的私欲消亡。
這么多年,鐘情始終避免直視兩個孩子的容貌。她一直告誡自己,這兩個孩子只是能量的容器,和她當年一樣。人是不應當對容器產生感情的。
投去目光,就會“看見”,看見就會生情。
鐘情選擇不去看,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看見,不讓自己生情。
然而,一個孩子,從牙牙學語成長為頂天立地的大人,無數痕跡都是真實存在過的,怎么能看不見?
鐘情垂眸,腦海里回憶起阿月六歲那一年。
那一年,阿月在巫族的祖母為他占卜出他真正的生辰年月。那一年的惡月,在他生日的那一天,又瘦又小的阿月,獨自跋山涉水,進入深山。山里有蛇群,被巫族視作靈地。
小小的阿月對著群山和靈蛇許愿,希望他的生母永遠快樂,希望自己快快長大。
鐘情看見了,控制不住地,她看見了阿月的那雙眼睛。
他有著和他父親一樣的雙眸,哪怕開心時也藏著一抹哀思,哪怕赴死時也含著無盡溫柔。
自那之后,阿月就一改以前不愛吃飯不愛動彈的毛病。他認真吃飯,努力鍛煉,一日復一日,長得越來越高壯。他按照和自己和靈蛇的約定,終于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他放棄說話只唱歌,他放棄男裝穿女裙,他放棄了很多,不過就是為了能夠更好地履行巫女的職責,掌握更強大的力量。
鐘情怎么可能看不見,看見了又怎能視而不見。然而,她已經沒有資格作為母親為這樣一個孩子感到驕傲或悲傷。
阿月想要快快長大,殊不知自己正走上那條由他母親一手造就的荊棘叢生的死路。
鐘情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小黑貓沒有打擾。
卻在這時,他們身后響起尖銳刺耳的一道男聲。
“黑貓大人真是真知灼見啊!”
兩人一震,同時轉身,正好對上馮生那張早已面目全非的臉。
他的臉上,五官亂飛,沒有一處還在自己應有的位置上,下巴又長又尖,整個面部變得狹長而扁平,像是一個被搟面杖碾過的面劑子。
小黑貓:“……”
怎么一眼不見,這個人類長得更丑了。
若非是馮生仍穿著之前的衣服,他們一時之間還真不敢認。
馮生感知到小黑貓的嫌棄,也不惱怒,反而像是心情很好似的笑了起來,這一笑,自然是丑得更加耀眼。
小黑貓情不自禁地瞇起眼睛。
卻見那馮生胳膊一晃,隨意將手上原本拎著的什么東西往地上一丟。
隨著砰地一聲,重物落地。
小黑貓的視線循聲望去,這才認出來,那落地的肉坨似的東西原來竟是阿月。
鐘情登時雙目赤紅,指著馮生顫聲道:“你……”
“啊,您在生什么氣啊,我的母親?”馮生故作詫異,陰陽怪氣道,“我不是在替您完成夙愿嗎?”
難為馮生此時眼歪嘴斜,竟還能精準地做出嘲諷的神色。
“嗯?我那最親愛的母親,您為什么這么看著我?我不過是完成了當年在您的腹中,我沒能完成的事情罷了。我不過是遵從您的心愿,和我的雙生弟弟融合罷了。您難道不為我感到開心嗎?”
雙生弟弟?
小黑貓瞪圓雙眼。
原來,他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在眾人的固有認知里,玄門雙生子中的老大更可能繼承天賦,而老幺則是資質平平的螟蛉兒。正因馮生和阿月兩人的情況能與此完美對應,加之馮生之前一直有意言語誤導,小黑貓并未多思,就接受了馮生才是螟蛉兒的錯誤訊號。在這一點上,恐怕鐘情,乃至于是阿月本人都被誤導了,且從未懷疑過。
然而事實是,馮生才是雙生子中先誕生的老大,只不過不知何故,或許是受到白蛇仙改良后的秘法的影響,或許只是單純的造化弄人,總之他并未覺醒蛟龍血脈,也沒能繼承任何玄學天賦,幾乎和普通人無異。
相反地,晚于他出生的老幺阿月,本應作為轉運珠被犧牲的存在,雖同樣未能第一時間覺醒蛟龍血脈,卻意外地顯露出在巫術一道上的上佳天賦。這兩位可以說是打破雙生子螟蛉兒說法的有力鐵證了。
由此,馮生見到阿月時才會控制不住情緒,怒斥對方搶走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他并非是站在螟蛉兒的角度控訴的,而是在指責阿月這個身為螟蛉兒的老幺,竟比他這個老大的天賦還高,是真正意義上的“搶走”了本應屬于他的輝煌人生。
“我們本該如此,不過就是將我們原本錯位的人生重新擺回正軌罷了。”
馮生如此說時,他的同胞弟弟,阿月,此時正躺在他的腳邊,生死不知。
第97章 柿子
小黑貓這一頭正如火如荼地上演著兄弟鬩墻大戲, 與此同時,之前同行的其余人仍沉浸在各自的幻境之中,可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
他們的肉身還留在原地。他們匍匐在地, 翻滾著、掙扎著,或是困在自己最痛苦不堪的回憶中, 或是身處生死險境殊死一搏, 和自己想象中的敵人扭打撕扯。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名狀的痛苦神色,五官扭曲到變形。有人哀嚎出聲, 有人無助啜泣,然而所有的動靜都像是被黑洞吸納的光, 被收攏在周身方寸之間, 無法傳遞,無人看見,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