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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一人不同。他那張格外俊美的臉上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從容寬和, 眉眼舒展, 似乎并未經受旁人那樣的折磨,反而是在做一個難得的美夢。
這個人便是墨觀至。
而墨觀至, 確實是在做美夢。
墨觀至從小牧童的視角脫離后, 本身的意識逐漸回籠, 發(fā)覺自己并未走出幻境。他別無選擇, 只能繼續(xù)往前走, 好似永不知疲倦。
只是接下來的幻境并不如之前那一個詳盡,更像是不同的夢境片段在墨觀至眼前閃回, 又或者是他終于見識到人們口中所說的走馬燈。
他看見某一世的自己是一個窮酸的讀書人, 意外在雞窩里救下鳳凰的蛋,由此得到羽族的祝福。而在另一世,他又成了殺豬匠的幫工, 幫助被負心漢辜負的狐仙逃離火海,由此又獲得靈狐的承諾……
似乎每一世的他都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然而每一世他都會因意外和某種具有靈性的玄幻生物結緣。只是不知,這重重幻境是否就是巨龍所說的前塵往事,是真實存在過的他的人生。而他在這一世,生來就能奇異地和動物親近的能力,是否又與那些曾在他的前世里留下痕跡的妖獸們有關。
時間繼續(xù)回溯,不斷變幻的畫面終于穩(wěn)定下來,墨觀至似乎終于來到故事的起點。
周遭的景色發(fā)生變化,原本齊腰的草叢變矮了,堪堪只到他的小腿處。天穹垂得更低,云朵從他的眼前飄過,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又不知過了多久,墨觀至終于察覺到自己再次悄然轉換了模樣。這一回,他變成了一個少年人。
他正想著,耳畔突然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嗓音。
墨觀至循聲看去,只見一名頭發(fā)花白的干癟老頭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口中咕噥著:“阿墨,你此去定要將那妖獸降伏,若是叫那畜生殺過來,村里人都難逃一死啊?!?
聽著聽著,墨觀至的腦海自動生成一段畫面,恐怕就是這名名叫阿墨的少年原有的記憶。
原來,這具身體是生活在本地某個小村落里的少年游俠。此時,正是逢魔時刻,天子更迭,妖孽橫行。少年游俠早失恃怙,孤苦無依,靠著在村子里幫閑混一口飯吃。
自遠方游歷而來的旅人為閉塞的小山村帶來外界的消息。東海勇士過神泉,三日三夜殺二蛟為愛馬報仇的故事傳得婦孺皆知。年少氣盛的村人吆五喝六,結伴想去學那東海勇士降妖除魔。
少年游俠亦有些心動,只是他天性隨和,素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阻攔村人道,本地尚且安寧,并未有妖獸來犯,莫要打草驚蛇,以免驚擾惡鄰。
村中有幾個素來游手好閑的家伙,聞言嗤之以鼻。某一日,他們又喝得酩酊大醉,在酒意的驅使下,相邀前往某處密林探險。傳言那密林深處藏著某只大妖獸,雖從未有人親眼見識,也從不曾聽聞那妖獸主動傷人,幾個醉漢仍堅信那會是他們懲惡揚善揚名天下的機會。
醉漢們一去不歸,音訊全無。數日后,唯有一人逃回村子。他一手捂著兀自流血的斷臂,面朝西方,口中驚呼有妖怪,連喊數聲,力竭而亡。
村人大駭,當下老村長召集眾人商議對策。最后,族老們一致決定,此等會虐殺人類的畜生斷不可留,應除之后快。
而這個重任落在了名為阿墨的少年游俠身上。
此行兇險,堪稱十死無生。少年游俠深知族老們舉薦他不過也是因為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死了也就死了。但他沒有拒絕。人活一世,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囿于這方寸之地。哪怕他最終死于妖獸之口,能見識到那等玄幻的廣闊世界,也算死得其所。
少年游俠告別老村長,帶上村子唯一的寶貝,一柄銹跡斑斑的破銅劍。他一路西行,來到一處寶山。
此地甚是奇妙,草木長得比外頭繁茂不說,就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甘甜,令人聞之心曠神怡。少年游俠只身深入密林,這才發(fā)現林子里處處都是結滿果實的果樹。果實不分品種,不分季節(jié),不分地域,皆已成熟,結結實實地壓彎了枝條,誘人無比。
少年游俠暗道,此地恐怕正是那妖獸所在的洞天福地。他不敢大意,只將那柄破銅劍握得更緊,小心翼翼往密林深處走。
越是深入,少年游俠越是能感受到此地蓬勃的生機,整個人如同沐浴在暖陽之中,渾身洗滌一凈,充滿力量。
如此又走了三天三夜,少年游俠不吃不喝,不停不歇,卻絲毫不覺得饑渴和疲憊。
終于在某一日,太陽再次西落,少年游俠得償所愿,來到傳言中的妖獸洞府外。
奇怪的是,那洞府并不像山中的其他地方那般生機勃勃蜜果累累,反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處處透著一分死氣。
少年游俠壯著膽子往洞府內走,一頭撞見滿地的尸骸碎塊,獸類的、人類的,觸目驚心。還不等少年游俠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吸力自洞府里頭襲來,不由分說將他卷入黑暗深處。
少年游俠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回神時,他已然身處暗不見天日的洞府內部。他努力讓眼睛適應黑暗,同時四下摸索,想要找到自己唯一的防身武器,那柄破銅劍。他沒能找到銅劍,卻意外發(fā)現自己身下墊著極其柔軟的褥子,也不知是用什么草料鋪成的,舒服得幾乎令人昏昏欲睡。
昏、昏、欲、睡……
呼嚕呼嚕呼嚕……
少年游俠猛然驚醒,繼而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發(fā)出的呼嚕聲,轉而警惕地循聲望過去。
就在這時,洞中突然亮起一道白光。少年游俠下意識閉上眼,再睜眼時,他的眼前正臥著一頭巨大無比的……黑貓?
那黑色大貓?zhí)善胶笠沧阌幸徽筛?,身長三四丈,一雙琉璃似的貓眼一瞬不瞬地瞪過來,每一顆眼珠子都比得上少年游俠的大半個身體。
少年游俠目瞪口呆,久久無法回神,渾然忘了自己身處何處,也忘了村人的囑托。
那應是一頭母貓。她側臥著,后肢稍稍蜷縮,尾巴盤在腹中,牢牢護住懷中的一只貓崽兒。
奇怪的是,如此驚人的巨貓,她的幼崽卻看著和普通的貓崽一般無二,整個兒陷入母貓綿密的毛毛里,如同一粒小黑豆掉進黑色的云海。
此時,那小小的、軟軟的貓崽兒正袒露肚皮,四腳朝天,抱著母貓用力吮吸乳汁。它喝得如此投入,兩只小巧的三角耳朵緊緊貼著圓滾滾的小腦袋,粉嫩的腳掌冒出尚且透明的利爪,緊緊扒住母貓的毛皮。
只是很快地,小貓崽松開爪子,四肢亂蹬,發(fā)出不悅的哼唧聲。
原來那巨貓的乳汁早已所剩無幾,貓崽兒之前吸食的全是摻著巨貓血液的乳水。直至此時,顯然連那沾著乳汁氣味的血液都快干涸了。
這一幕極具震撼力,少年游俠不知不覺間早已淚流滿面。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他未曾謀面的母親。他聽村人提過,他的母親生下他后,已是進氣多出氣少。她拼著最后一絲氣力掙扎起身,想給孩子喂一頓奶,卻因沒有乳汁而無可奈何。
母親當著來幫忙的村人的面,跪在床頭給族里的長輩們磕頭,說自己的孩子不是克父克母的災星,請他們善待他,給他一口熱食,給他一片瓦礫,好讓他不至于死于饑寒交迫。
他不知母親長什么樣子,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士,生平如何。自他有記憶起,母親就只是村后頭某處的一抔黃土,沒有墓碑,雜草叢生,有時候還會和不知名的獸類骨頭混雜在一起,他甚至找不到具體的祭拜地點。
然而此時此刻,少年游俠看著眼前這一對古怪的妖獸母子,竟天真地認為,他的母親大約就是這頭黑貓的模樣。
慈愛,溫柔,油盡燈枯……
貓崽兒哭著鬧著,細弱的哭聲時斷時續(xù),像是隨時都要餓暈過去。巨貓無法,甩動尾巴,從旁扒拉出一顆圓滾滾的紅色果子。
那是一顆熟透了的柿子。
只是那柿子果兒大得離譜,比貓崽兒還大上一圈。貓崽兒嗅到果子的甘甜氣息,也不嫌棄,熟練地收攏四爪,整只貓兒像蜘蛛似的扒在柿子果上。它用尚未長成的小小乳牙,一點一點磨著柿子果的外皮,只是力氣太小,努力半天也不曾啃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