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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省道換成鄉野小道,又拐了無數彎,足足行駛近三個小時,車子才緩緩駛入一條狹小的村路。
像是要印證所有俗套的恐怖電影開頭那般,明明是新買的車,空調卻突兀地半道壞了。等他們靠近芙蓉村外沿,車廂內的最后一絲熱氣散盡,幾個呼吸間便已冷如冰窖。
墨觀至聽見后排兩人牙齒打顫的動靜。
嘎嘎噠,嘎嘎噠,嘎嘎噠。
明明上午還算明媚的天氣,轉眼變得暝暗。黑壓壓的陰云低低地涌動、翻滾,一點一點將天光蠶食殆盡。余光中,朦朧可見印有“芙蓉村”字樣的生銹鐵皮標志牌匆匆掠過。
墨觀至迅速瞥了一眼腕表。時針只走到下午兩點。
玻璃窗上不時滾落水珠,泄露出幾縷車外的顏色。
張玄沄將腦門抵在窗臺,斜眼往外瞧,口齒不清地呢喃著:“是不是要下雪啊……我怎么覺得天都黑了。”
他不自覺地連打了好幾個寒顫,趕忙縮回脖子,將大衣領子高高立起。
前頭數米便是芙蓉村村口。說是村口,卻不見人煙。放眼可見遠山零星坐落著幾棟農家瓦房,近看兩側皆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荷塘。時值隆冬,滿塘空見殘荷,被寒露壓得東倒西歪,一派蕭索景象。
荷塘之中,只留有一座石橋。橋面狹窄,橋口處左右各站著一塊刷有白漆的石墩立柱。石墩系著紅布條,不知被什么打濕了,緊緊貼在慘白的柱身上,活似兩張噙血的人臉正凝視著客人們。
墨觀至目測一番車身和石墩的間距,對其余二人道:“橋太窄。看來只有一條進村的路,我們得下車走過去。”
張玄沄不太樂意,口中嘟嘟囔囔。他雙臂環胸,維持著兩手(插)進腋下取暖的猥瑣姿勢不肯松,只能像一條脫水泥鰍往車門瘋狂蛹動。
廖悾君救魚心切,手腳麻利地從另一側翻身下了車。他往前小跑幾步,將掌心搭在眉峰處四下張望,興奮地大聲招呼道:“快來呀,我看見前面有人家亮著燈呢!離得不遠!”
張玄沄聽了,心頭一松,連忙更加奮力地扭動起來,終于狼狽地從車門內滾了下來。
停好車,墨觀至也來到橋頭,瞇眼望去。橋的那一頭隱約可見一座盤腿而坐的彩色泥塑,大約是村人供奉的土地公。只是不知為何,泥塑如此堂皇地堵在路中央,面朝來客,咧嘴笑得歡實。鮮紅的唇瓣內里,是黑洞洞的一片,映著昏沉的天色,比那滲血的石墩還滲人。
張玄沄和廖悾君默契十足地一致往后跨了一大步,縮起腦袋跟在墨觀至身后,安靜如鵪鶉。
三人踏上石橋,頓覺一股森寒之氣從腳底竄上來。
天色更暗了。
張玄沄連連跺腳,直跺得雙腳發麻,頭昏眼花,臉色發白。
“快走快走!”他低吼道,“我感覺很不妙?!?
不用提醒,墨觀至和廖悾君已然加快腳步。他們幾乎是一路快走著過了橋,朝著亮燈的人家而去。
常言道,望山跑死馬。人的大腦總是輕易被眼睛欺騙,明明那房子看著不過在百米開外,三人緊趕慢趕走了將近十分,相隔的距離卻紋絲不動。
“不太對勁。”
墨觀至率先停下腳步,冷靜道:“我們先緩一緩,觀察情況后再走?!?
三人原地休整了兩分鐘。墨觀至抬手,對著腕表上指南針的方位調整朝向。隨后,他就地找了石塊和枯枝,在地上擺出個帶箭頭的記號。他起身,朝身后二人點頭示意,揮動手指點了一個方向。三人便朝著那頭,沿直線慢慢摸索起來。約莫又過了十分鐘,他們不出意料地再次回到原地。
似乎有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阻攔他們進入真實的芙蓉村領地。
廖悾君緊張地吞咽口水,磕巴道:“這、這種現象,是不是有個專業術語來著?就、就是鬼打墻……”
眾人陷入沉默。
張玄沄的臉色分外難看。他一手摸進口袋,指尖緩慢地摩挲著塔羅牌的方角。
氣氛正膠著,寒風中忽地傳來一聲清亮的貓叫聲。
喵嗚嗚——
是貓?
三人同時循聲望去,果真見到一只烏漆墨黑的小貓崽……呃,一只馱著大紅花包袱的烏漆墨黑的小貓崽,正優雅地款步朝他們走來,蓬松的長尾巴甩得搖曳生姿。
噗嗤——
盡管時機不對,張玄沄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臥槽,該不會是我姥姥家那床花開富貴的傳家寶床單終于成精了吧!”
廖悾君連忙去看。
那熟悉的大紅底,那辣眼的大朵牡丹,可不就是國民款花開富貴床單嗎!
廖悾君嘴角顫動,頰肉抽搐,憋得滿臉通紅,努力不讓自己在這樣嚴肅的場合笑出來。
那兩人渾身抖顫好似癲癇,小黑貓也許是終于意識到他們是在笑話自己,尾巴瞬間僵直,鋒利的眼刀欻欻飛了過去,——卻在半道被另一只人類輕巧地擋了下來。
墨觀至弓腰緩行,從斜前方小心靠近。他單膝跪下,努力縮減自己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盡可能地讓視線與小貓崽齊平。
“你好。”
人類試探著伸出一只手,手指攏起,只將無害的手背展示給小黑貓。
小黑貓愣怔,小鼻子聳動,下意識地往人類手背上湊了湊。下一瞬,他猛然醒神,腦袋用力一甩,高傲地別過小臉,再也不看那狡猾的人類。
墨觀至也不惱,反而饒有興趣地欣賞了一番小黑貓毛茸茸、圓鼓鼓的臉頰,——真是令人熟悉的弧度啊。
這時,張玄沄和廖悾君也湊了上來。他們遠沒有墨觀至這般淡然,立刻捏著嗓子叫嚷起來。
“哎呀,好可愛的小貓咪呀——”
“果然是黑貓!太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