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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寒風過去,青灰色的身影如煙消散。
木偶戀戀不舍地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撲棱四肢,圓滾滾的肚皮一挺,艱難地翻身坐起。臟兮兮的小手往眼睛一抹,留下兩道黑印。再睜眼時,她眼中一派殷虹,如噙血淚,亦人亦鬼。
小黑貓安靜地看著她,忽然開口道:“你是靈姐。”
木偶木然點頭。
靈姐,夭折女童的亡魂所化,名列鬼仙,實為術士練成的鬼物,民間又稱樟柳神。樟柳神通常作一對,男為靈哥,女為靈姐。
靈哥靈姐雖稱樟柳神,最邪性的制法并非是取用尋常的樟、柳木,而是擇埋尸之地長出的商陸根莖炮制而成。
先擇吉日,取男女童各四十九,去其天靈蓋,將尸身埋于商陸下。待商陸長出如人形的根莖,五官俱在,四肢靈活。再取之前留下的天靈蓋磨成粉末,填入人形根內部,便可通神。人形根著衣裳,內繡年庚八字,可將魂魄拘于其中,再符咒百日,如此方能煉成一對。
如此“講究”煉制的樟柳神自然威力不小,能預知吉兇,亦能供術士驅使,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只是尋常的靈哥靈姐乃術士掐算出適合的八字后選其中早慧的,以術法咒斃,再拘其魂而得。被選中的幼童往往只有兩三歲,正是才開智、言語流利的年紀。然而巫元觀木偶形狀,覺察出她才出母胎便已斃命,不知為何并未形成鬼嬰,反而被制成靈姐。
而她的血脈親緣則在……
小黑貓將掐算的爪子一收,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問道:“你可有名字?”
“唔?妹仔就叫妹仔。”
“你朋友可有名字?”
“姐姐么?姐姐就叫姐姐。”
小黑貓閉了嘴。
哪怕是鬼仙,取名亦是如此隨意。
木偶緩過神來,好奇地打量小黑貓,眼珠機靈地轉了一圈,乖巧地問道:“哥哥,那你叫什么呀?”
“不許喊我哥哥。”
小黑貓毛臉冷酷,心道這亂輩分的小東西怎么如此多。
木偶噘噘嘴,不滿地輕哼一聲,老實改了口。
“喂,那你叫什么呀?”
“貓咪。”
木偶瞪圓眼睛,不可置信道:“你在敷衍我?怎么會有你這樣不可愛的小貓咪!”
小黑貓斜乜木偶一眼,心道,你管自己叫妹仔,管羅剎魅叫姐姐,那我叫貓咪有何不對,到底是誰敷衍誰?
第7章 城鄉公交
盡管小黑貓自認理直氣壯,但對方到底還只是個巴掌大的小人兒模樣,巫元懶得多作計較。他重新趴回車頂,閉眼假寐,將爪爪腳腳和尾巴收攏得規規整整,變成一條烤焦的貓貓土司。
見小黑貓不再理會自己,木偶兩臂交握于胸前兀自生了一會兒悶氣。她雖為邪物,到底還帶著幾分孩童的天真,不多時便自己哄好自己,憑空摸出一只紅色手機擺弄起來。
小黑貓耳朵一抖察覺到動靜,微微掀開一側的眼簾,偷偷瞄向木偶。
那手機立起來比木偶還高出一個頭,屏幕一角呈現蛛網裂紋,邊框亦有幾處明顯的磨損痕跡。木偶屈身,一雙圓胖的小手奮力抵住機身,像扶著一塊厚重的門板那般緩緩將其傾倒橫放。然后,她躬身背靠手機,一面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住手機的重量一面小心翼翼沿著手機壁挪轉到另一側。
手機背部的外殼上黏著一枚金屬指環扣。木偶抬腿一踹,用力將指環扣掰直,令其支起后調整角度。機身倒下,不偏不倚正好呈三十度夾角立住。
木偶長呼一口氣,一手叉腰,另一手抬起掃了掃額間并不存在的汗水。她返回屏幕前,五指張開,以掌心大力拍打屏幕。
一旁暗中觀察的小黑貓心癢難耐,恨不能也將自己的“家用電器”取出來顯擺。不過礙于大妖威嚴,他面上依舊一派淡然,正毛危坐,連胡須都一絲不茍,根根分明如孔雀開屏,只是悄無聲息地又撐開一絲眼縫兒。
木偶小人一通操作后,屏幕亮起,配樂響起,一個迷你的家庭影院誕生了。
木偶連忙往后跳了兩步,而后甩動兩條小短腿一路小跑退至半米開外,一屁股坐下。她抻長兩腿,有節奏地晃動小腳丫,看得津津有味。
手機畫面中跳出來一群五顏六色的毛絨怪物,手舞足蹈地沖著屏幕前的觀眾們問好。
“說——你——好——”
木偶小人抬起雙臂,兩只胖手像星星眨眼似的一張一握,十分捧場地大聲回道:“你——好——”
小黑貓也看得投入,情不自禁地瞪圓貓眼,意識到后又趕忙瞇起眼睛,重新裝作毫不關心的模樣,同時心虛地瞟了一眼木偶小人。
木偶正全神貫注地同手機里的毛絨怪物們互動,并未留意身旁的動靜。
小黑貓暗自松氣,兩只如琉璃般剔透的漂亮眼珠滴溜一轉。他悄悄挪步,戰略性地繞了一個大圈來到木偶的視覺死角。小黑貓匍匐著、蛹動著,一點一點,逐漸靠近手機屏幕。——直至一張毛茸茸的貓臉往下一耷拉,咚的一下,將整個屏幕遮擋得嚴嚴實實。
這一連串假動作順暢絲滑,自然得就好像是小黑貓不小心滑了一跤從幾米外正正好摔到手機前。
突然被遮擋視線的木偶小人一陣無語。她跳將起來,雙手叉腰,尖聲呵斥道:“離手機那么近,眼睛不要了嗎?”語氣活像個小大人。
還從未被長輩教訓過的小黑貓頓覺有趣,挑起眼梢乜了一眼膽大妄為的小木偶,直盯得對方渾身顫栗。他滿意地收回視線,不再理會如泥塑般僵硬的小木偶。
小黑貓慵懶地趴臥著,四肢拉直,將身體抻成長長的一條,兩條后腿妖嬈地交疊,前臂優雅地并攏,俯首將下巴擱在兩爪之間,盡可能使視線與手機屏幕持平。
屏幕畫面流轉,小黑貓看得目不轉睛,尾巴翹起,愜意地來回拂掃。
木偶小人被堵在黑貓身后,只能聽個響兒,還冷不丁被貓尾巴抽上一下,頓時被氣得倒仰兒。
相較于車頂“其樂融融”的和諧場景,車廂內可謂慘象連連。霧中青影消失許久之后,眾人才逐漸反應過來。他們不敢置信,抱頭縮項蹲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直到壓在他們頭頂的那道令人窒息的被凝視感徹底消散,車廂內的溫度也在緩慢上升,人們這才喜極而泣。車廂里爆發出一陣歡呼,夾雜著不明的嗚咽聲。
婦人們想當然地以為是王道士的符箓起了作用,紛紛擁上前,七嘴八舌地道謝一通,隱隱有將那道士視為主心骨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