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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停下,想了想,縮回視線看著自己的碗,好半天迸出一句,“湯很好。”
徐仲九又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里,“多吃點肉。”
明芝盯著那塊肉,下意識地把它壓到飯下。徐仲九并沒發現,挑挑揀揀又選了一塊半瘦半肥的,一邊大發議論一邊放到她碗上,“做紅燒肉得用五花肉,一層瘦一層肥才好吃。”
明芝忍無可忍放下碗,“我不吃肉。”
徐仲九一愣,“為什么?”
“不想吃。”
徐仲九氣笑了,“又吃上素了?不對,你剛喝雞湯。別鬧,你瘦成什么樣了。”
明芝盯著飯碗低著頭,是個沉默抵抗的樣子。徐仲九拿過碗,用調羹舀了送到她嘴邊,“我喂你。”
明芝沒動。
這是鬧上了?徐仲九額頭上一根筋隱隱跳動,沒好氣地說,“放著好飯不吃,又想吃牢飯?我早跟你說過,我不喜歡哄人,你想清楚后果再做。”
明芝還是沒動。
徐仲九放下碗,一時很有狗咬刺猬沒處下嘴的感覺,又不能真的把她送回牢里。他點了枝煙,在煙霧中決定給明芝一枝煙的時間,如果她執迷不悟,那他最多再花力氣教她懂得何為“人在屋檐下”。
眼看香煙將盡,徐仲九心里發狠,剛要開口說話。明芝端起碗,三口兩口把飯吃得精光,包括那兩塊肉在內。
“慢點慢點,小心噎著。”徐仲九啼笑皆非,只覺撿回的不是明芝,是狗,專咬呂洞賓。他把汽水放到明芝面前,“天氣熱,這個解暑。”
明芝接過一口氣喝下,還沒等徐仲九說慢點。她響亮地“呃”了一聲,臉色突變,捂著嘴站起,吐了個廬山瀑布式。
徐仲九猝不及防,哭笑不得之余拿出手帕抹掉一頭一身的臟東西。因為拿不準明芝是不是故意的,他也只好當她是不小心來看,免得自己下不了臺。
他總不能把一把骨頭的明芝再關起來,貓有九條命,她可只有一條。
第五十九章
明芝住進租界的一處小房子,跟著一起搬進去的有在阿榮家幫工的娘姨,還有阿榮臨時找的一個小大姐,叫巧巧的。
徐仲九有心多陪明芝幾天,他看出她吃足了苦頭,很愿意給她溫暖。但梅城來了省里的人,他臨時放下正事跑出來,必須盡快回去。就算現在的縣長同意他請假,他自己也不敢隨便離開。畢竟關系到仕途,徐仲九還想往上升一升呢。
這樣徐仲九只能指派阿榮去照顧明芝。好在他看明芝現在是倦鳥歸林的姿態,并不需要人手看管,所以娘姨和巧巧的主要任務是做飯、搞衛生,順帶盯著明芝的日常起居,兩個人足矣。
徐仲九匆匆為明芝購置許多衣物及生活用品,又想起一事,跑去西藥房買了許多補藥。他恨不得盯著明芝把那些吃下去,但終究知道身體的虧損不是一日能夠補回來的,只能囑咐她按頓吃。
他走的時候明芝送他到門口。大日頭下,明芝站在門洞里,新燙的卷發像個殼子般頂在頭上,活像宋瓷花瓶上擺了一捧即將枯萎的芙蓉。
燙發是徐仲九的主張,他見明芝瘦得失去了女性的特征,想借用卷發這些現代化手段加以彌補。明芝無所謂,于是在忍受數小時的折騰后,有了一頭帶著隱隱約約臭腳味的發卷。
徐仲九抱了抱明芝,明芝也柔順地讓他抱了,他在她耳畔低語,“你放心。”
至于什么事要放心他卻沒說。
娘姨領著巧巧站在一側,和明芝一起目送徐仲九開車遠去。他個子高,相貌俊秀,言語又是如此溫和,讓鄉下剛出來做小大姐的巧巧看呆了眼。天下竟有這樣好看的男主人,又神氣又有錢,對女主人又這么好,而女主人跟竹竿似的呆愣愣毫無反應,也算鮮花插在牛糞上的寫照了。
徐仲九一走,娘姨讓巧巧送明芝回房,關上院門開始搞衛生-所有新搬的房子都有數不盡需要搞衛生的地方。
客廳擺著新式沙發,茶幾上擺著一盆水果,明芝看一眼:我的錢!木制樓梯打足蠟,亮晶晶格外好看,明芝慢騰騰走上樓:我的錢!!房里擺了西式大床,按西洋方式做的窗簾分兩層,一層是絲絨,一層是薄紗,明芝拉上薄紗那層:我的錢!!!
雖然清楚地知道肯定要不回錢,再想也是徒然,可是人如果能不受情感影響就好了。明芝此刻一邊勸自己不要在意,徐仲九現在沒有待薄她,想必將來也不會,但忍不住又想,那一萬大洋還在就好了。
她和徐仲九的一本往來賬,一時你欠我一時我欠你,算也算不清。
明芝嘆了口氣,拉起薄毯準備睡一覺,她每天的日子剩下吃和睡兩件事。
傍晚巧巧來敲門,沒見里面有動靜,撇撇嘴下去告訴娘姨,“太太還在睡,估計又要半夜爬起來吃。”
娘姨看出巧巧對明芝的鄙夷,卻沒有意思勸阻。一山不容二虎,明芝這里錢多活少,又是正經的太太,比阿榮那里好,娘姨有心做下去,一個女主人不需要兩個心腹。
明芝睡到半夜才醒,外頭萬籟俱寂。她懶洋洋地爬起來,披了件睡袍下樓吃東西。
娘姨很精心地準備了四色菜肴,糟青魚、鹽水蝦、紅莧菜,還有一碗燉蛋和米飯一起放在暖窠中。外頭熱,但這套袖珍樓房小有小的好處,幾臺冷氣機日夜不停工作,讓室內維持著清涼。
明芝吃完所有的飯菜還覺得餓,四下找了圈,翻到兩塊奶油蛋糕。是早上她隨口說想吃,徐仲九特意去買的。
這樣吃法,簡直跟餓死鬼似的。明芝沒猶豫就把兩塊蛋糕吃掉了,只有胃里撐足,她才覺得舒服。
第二天巧巧發現蛋糕只剩個盒子,翹起嘴跟娘姨發牢騷,“我們太太的飯量不小,人倒瘦得像根棍,也不知道吃的東西都到哪里去了。”她原想隔夜的東西太太不吃,自己正好嘗個新鮮,在鄉下沒見過。
隔了十幾天徐仲九又來看明芝,驚奇地發現她恢復了一部分外觀。頭發雖然仍是發黃,但每天躲在屋里曬不到太陽,皮膚白多了,臉上也有了一點肉。
他這次帶了個醫生幫明芝看手。
明芝縮回手,怎么也不肯,“我不靠那個吃飯,無所謂。”
最后還是徐仲九虎起臉才按住她讓醫生針灸-傷的時間長了,神經損傷不好治,需要用藥物和針灸刺激神經生長。醫生每天會來施針,另外就是需要按摩和鍛煉。娘姨自告奮勇接了幫忙按摩的活,剩下的鍛煉只能靠明芝自己。
當晚徐仲九沒趕回住,看著明芝用熱水泡手,又幫她按摩傷處。
“還痛嗎?”他很小心地捧著她的手細看。
從明芝那看過去,他的睫毛跟簾子似的,密密的兩排。
她搖頭,其實時不時有一些跳動的疼痛,但能忍。就是不能做太精細的事情,也不能使太大的勁。
“好好治,肯定能好。”這樣的本領失去多可惜,就算明芝不在乎,徐仲九還是會幫她心痛。他很有把握地說,“你年紀小,還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