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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茶盞推至苑文儷面前,熱氣氤氳了彼此的眼:“今日落季大師在,你何不當著佛祖的面問個明白?哪怕他說‘生死由天’,也好過你獨自扛著這疑心過日子?!?
苑文儷望著窗外暮色中盤旋的歸鳥,忽然笑了。她想起崔雋柏曾說“文儷,你性子太倔,像頭小豹子”。此刻她這頭“小豹子”,終于肯放下爪子,露出柔軟的肚皮。
“大師,”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堅定,“我想問我的丈夫崔雋柏……他真的死了嗎?”
那年邊關告急,崔雋柏以參將身份率三千精兵馳援鄴城。臨行夜,他替她攏好被角,說“等我踏平胡塵,便帶你和音音去游遍山河大川”。可三日后,戰報傳來:鄴城大捷,崔參將力戰殉國,尸骨……遺失于亂軍之中。
“尸骨遺失”四個字像根刺,扎進苑文儷心口十年。她不信。崔雋柏自幼習武,弓馬嫻熟,當年在演武場射穿百步外柳葉時,曾說“男兒赴死,當留全尸以慰家國”。怎會輕易尸骨無存?
她派心腹暗衛“青鸞”潛入雁回關。青鸞帶回的消息讓她脊背發涼:當日戰場,崔雋柏確實身中三箭,卻未當場氣絕。有親兵王虎作證,見他被兩名黑衣人架上一輛無旗馬車,往北而去。更蹊蹺的是,軍中戰報的“殉國”二字,墨跡比正文淺三分,似后添上去的。
苑文儷又查敵方俘虜名單,胡人將領阿史那部的降書中,無崔雋柏之名。她冒險扮作商婦北上,在雁回關外廢棄的烽火臺里,找到半塊帶血的鎧甲碎片——正是崔雋柏出征時所穿的“魚鱗甲”,甲片內側刻著她的閨名“文儷”。
“母親,”崔元徵幼時曾問,“爹爹為何不回家?”苑文儷撫著女兒發頂,只說“爹爹在天上看著我們”??伤约褐溃瞧z甲碎片、王虎的證詞、涂改的戰報,像三把刀,日夜剜著她的疑心。她甚至想過,崔雋柏是否被內奸出賣,假死脫身?或是被胡人擄去,囚禁于地牢?
十年來,她暗中資助雁回關老兵,在京城布下眼線,卻始終尋不到崔雋柏的蹤跡。有人說在江南見過酷似他的男子,有人說胡人部落里有漢人將軍,她都派人去查,卻次次無功而返。她將疑慮寫成密信,藏于妝匣暗格,每夜睡前都要摩挲一遍——那信上只有一句話:“雋柏,你若在,便托個夢給我。”
可夢從未有過。唯有那枚玉鐲,在月圓夜會泛起微光,像他當年含笑的眼睛。
苑文儷話音落下,禪房內沉香驟凝。落季大師捻著念珠的手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映月:“苑施主,十年執念,如繭自縛。你問夫君存否,實則問的是‘心’是否肯放?!?
他取過案上毛筆,在宣紙上寫下八個字:“月落江心,影在波中”。
“生死如露亦如電,緣起性空本無別?!甭浼镜穆曇艋熘汗?,“崔施主當年戰于鄴城,身中三箭而未絕,被黑衣人所救——此乃‘因’。你十年尋訪,得鎧甲碎片、證人證詞,卻尋不得其人——此乃‘果’。因果交織處,非‘生死’二字可斷?!?
林舒瓊急問:“大師是說……他未死?”
“非也。”落季搖頭,“亦非‘死’。所謂‘死’,不過是肉身入土;所謂‘生’,不過是心念未滅。線未斷,影便在波中,你看那江心月,雖落于水,卻從未離開過天。”
他合掌,念珠輕響:“貧僧判詞十六字:‘身如泡影,心似燈明,緣線暗牽,靜待潮生’。崔施主若存,必在緣起之處等你;若已歸空,亦會化作春風,護你與女兒周全。強求‘存否’之答案,反誤了眼前‘緣’——你看崔姑娘與樓公子,不正借風箏線,織著他們的‘影在波中’么?”
苑文儷望著案上那粒松果,忽然想起崔雋柏出征前,曾在后院種下一株桃樹,說“等桃樹開花,我便歸來”。如今桃樹年年花開,她卻始終等不到他。落季的話像陣風,吹散她心頭的迷霧:“所以……我該放下‘尋他’的執念,只看這‘緣線’是否還在?”
“善?!甭浼绢h首,“緣線如風箏線,握得太緊則斷,放得太松則飛。你與崔施主的緣,早在紅塵積淀里,不必尋,只需信——信他若在,必不愿見你為他白了頭?!?
比起情緒穩定的苑文儷,林舒瓊要著急些,這番彎彎繞在她聽來依舊沒個準信,可還未等她再追問,苑文儷開口了。
“好、我信他活著,我和女兒會等到他回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