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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熔金,將崔府朱門染成暖橘色。
苑文儷扶著林舒瓊的手登上青帷馬車,車簾垂落時,恰好遮住她眼底的審慎。車內,繪夏已換上崔元徵素日愛穿的杭綢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步搖,眉眼低垂如靜水;這是崔苑徵連夜教她的“崔元徵式”神態,何止神態,就連袖口沾的墨痕都仿得十足。崔寧扮作樓朝賦,著竹青箭袖,臉上覆著華渝特制的薄皮面具,將樓家公子的清雋輪廓稍作改動,只留一雙眼睛還透著少年人的清亮。
兩輛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輪聲混著車夫“借過”的吆喝,驚起街角幾只灰鴿。崔府管家領著十余名護院騎馬隨行,看似尋常的“禮佛隊伍”,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暗處的目光里——茶樓二樓,戴斗笠的漢子放下茶盞;巷口賣炊餅的老嫗,手里的搟面杖頓了頓;就連崔府對面的綢緞莊,掌柜掀簾時,眼尾余光也掃過車隊。
馬車拐過三條街,大佛寺的飛檐已在暮色中顯現。寺前古松下,小沙彌早已候著,見車隊便合十躬身:“苑施主、林施主,方丈已在禪房備好素齋。”苑文儷頷首,掀簾時特意讓陽光照在自己臉上,這是暗號,告知暗處的人“一切如常”。車輪停在寺門前的青石板上,發出“咯噔”輕響,驚飛了松枝上的暮鴉。
禪房內,沉香裊裊。落季大師身著灰布僧袍,手持念珠,正望著壁上“緣起性空”四字出神。見苑文儷、林舒瓊入內,他抬眸,目光如古井無波:“兩位施主焚香而來,可是為膝下兒女的姻緣?”
林舒瓊忙將茶盞推至他面前,指尖微顫:“大師慧眼。小兒歸寅與音音……更兼圣旨壓身……”她聲音哽咽,“我二人只怕他們錯失良緣。”
苑文儷接口,語氣更沉:“音音那孩子,性子倔強……唯有此法……她若始終解不開這心結,便是圣旨下來,也是孽緣。”
落季指尖摩挲著念珠,忽而輕笑:“施主可知,何為‘孽緣’何又為‘良緣’,而這‘緣’之一字又為何意?”
二人對視一眼,林舒瓊道:“人與人之間的際會。”
“非也。”落季搖頭,目光望向窗外古松。那松已逾百年,枝干如虬龍盤踞,松針落時無聲,卻在青石板上積成寸厚的絨毯。他捻起一粒松果,指腹摩挲著鱗片的紋路:“際會如松針墜地,萬千皆同,何分孽良?‘緣’者,非偶遇,乃因果織就的經緯——如這松針與松果,春發夏榮是‘因’,秋落冬藏是‘果’,落于何處、化泥何處,皆為‘緣’的顯化。”
苑文儷蹙眉:“既如此,音音與歸寅的‘藥引相生’之緣,是善是惡?”
落季將松果置于案上,取茶盞傾半盞清水其上。松果遇水舒展,鱗片間竟滲出乳白漿液,如淚滴落:“孽緣如這松果的漿,初嘗苦澀,乃執念所凝。樓公子以身為引,本是‘以命續命’的慈悲,卻被崔姑娘視作‘草芥’——她恨的不是‘藥引’二字,是怕承了這‘舍命’的情,便再難做回那個‘不欠誰’的崔元徵。這執念如蠶,吐絲成繭,將自己困在‘恩義’的殼里,便是良緣,也成了孽。”
林舒瓊指尖發顫:“那……如何破繭?”
“良緣如溪匯成江。”落季蘸茶在案上畫了條蜿蜒曲線,水痕過處,竟有松針浮起,“溪不因石阻而改道,江不因風急而分流,唯順勢而為,方能成其浩蕩。樓公子熬夜制風箏,是‘以心為溪’,將‘我在乎’寫在竹骨上;崔姑娘邀他放風箏,是‘以手為楫’,試著推開那層繭。你看——”他指向窗外,暮色中一只彩鷹風箏正掠過松枝,尾羽銀鈴與風聲應和,“那風箏線不是枷鎖,是溪匯成江時,兩人共握的舵。”
苑文儷似有所悟:“所以圣旨如狂風,吹得風箏亂顫,卻吹不斷線?”
“圣旨是風,緣是線。”落季合掌,念珠在掌心發出清脆聲響,“風可助飛,亦可折翼,全在線在人手。若二人只盯著‘圣旨’二字,便是將線交予風握;若肯相視一笑,說‘這風大,我陪你穩住線’,縱有千鈞之力,也壓不斷這根‘想一起飛’的心線。”他忽而抬眸,目光如古井映月,“孽緣生于‘我執’,良緣成于‘共情’。崔姑娘需觀己心:她護的是‘尊嚴’,還是怕失去‘自我’?樓公子需觀己行:他予的是‘命’,還是‘想與她并肩看天’的真心?”
禪房內沉香裊裊,案上水痕漸干,只余那粒松果靜靜躺著,鱗片間還凝著未干的乳白漿液。落季的聲音混著暮鼓傳來:“緣之一字,如這松果落泥——看似偶然,實為百年根須的牽引。”
言罷,落季緩緩合掌,念出十二字評注:
“心障自破,緣線暗牽,靜待風來。”
聽著落季的話,苑文儷指尖摩挲著腕間那枚玉鐲,腦中又出現了男人出征前笑盈盈在自己和懷里臉上落下一吻,樂呵呵讓她們母女等他回來的景象。
林舒瓊握住苑文儷冰涼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玉鐲:“姐姐,你何苦隱忍至此?我知道你夜里總對著那封信發呆,知道你派去江南的暗衛又回來了……你不是不信他死了,是信他不會活著還丟下你、丟下音音,十五年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