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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朝賦接過線軸,學著她的樣子逆風站立。彩鷹在他手中微微震顫,他屏息放線,那鷹竟又竄高數丈,尾羽銀鈴在云端輕響,與風聲應和成歌。崔元徵望著他專注的側臉,見他眼下青黑更明顯,卻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忽然想起那治病的法子——若他知曉日后要做那檔子事還會這般笑嗎,還會當她是好姑娘嗎?
“音音?!?
樓朝賦忽然喚她,線軸在掌心轉得飛快。這聲“音音”像顆石子投入心湖,崔元徵呼吸一滯,只覺耳膜嗡嗡作響。她抬眼,撞進他灼灼的目光里——那目光太亮,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看穿,連假扮的“崔衡”外殼都燒得發燙。
“若日后你我康復,我還能與你放風箏嗎?”他問,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以崔衡,是以崔家音音的身份!”
風突然大了,吹得她披風翻飛,素銀簪險些滑落。崔元徵攥緊袖中帕子——那是樓朝賦送的幽蘭蘇繡,針腳里藏著他熬夜的心思。她望著高空的彩鷹,想起他削竹骨時的篾片劃痕,想起他那日舉著碩大的黑鷹風箏說肖自己時的一絲不茍神色。
“樓朝賦。”她輕聲喚他,第一次不用“樓兄”的口吻,“你看這風箏線?!彼钢呖盏牟竖棧熬€斷易續,可若一開始就沒打算放它上天,線再牢也是死的?!?
樓朝賦怔住,望著她被風吹起的眼尾——那點朱砂痣終于藏不住了,像滴落在雪地上的血珠,艷得驚心。
“崔衡是我杜撰的兄長,用來躲那些盯著我的眼睛,是我不得不戴的面具,可每個人都有不喜歡卻也不得不戴的面具,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你能了解嗎?!?
崔元徵發現自己大概還是卑劣,雖然不敢說出治病的法子,但女孩還是看著一倆雀躍的樓朝賦道,“但我放風箏的心是真的,無論戴不戴面具,我想和你放風箏的心是真的,沒有不得已,我很歡喜,很歡喜。”
崔元徵指尖無意識絞著袖中那方幽蘭帕子,她望著他眼底未散的雀躍,忽然覺得這隱瞞像張浸了水的紙,沉甸甸墜著,偏生不敢撕開。
“崔衡是我憑空捏造的兄長,”她聲音低了些,像被風揉碎的絮,“不過是張假面,用來擋那些如芒在背的窺視??蛇@世道里,誰不是戴著面具過活?有的為權勢,有的為性命,我這張……。”她忽然笑出聲,眼尾朱砂痣在風里顫了顫,“就像風箏得有竹骨撐著絹面才飛得起,我扮作崔衡,不過是借這假身份的骨架,護著我想放風箏的真心,可我的假面不只有‘崔衡’、還有‘崔音音’、‘崔元徵?!?
風卷著她的尾音撞向云端,她望著高空的彩鷹——那鷹是樓朝賦用叁晚湘妃竹削的骨,尾羽銀鈴是他親手綴的,每一處都藏著不敢說出口的“我在乎”。
“可這風箏的線在我手里,”她指尖點了點心口,“無論戴不戴面具,我想和你并肩看鷹飛的心,是真的。沒有不得已的算計,沒有怕被看穿的怯懦,就是……歡喜。”
這歡喜不像面具下的呼吸,憋悶又勉強,是鷹翅掠過云端時,風灌進袖管的爽利;是線軸在掌心轉得飛快時,心口那股子松快的勁兒。
“我很歡喜,歡喜得想把這坡上的草都薅下來編個花環,套在你頭上?!?
風裹著她的聲音飄向云端,樓朝賦喉結滾了滾,像吞了顆沒化的桂花糖。他望著她被風吹起的披風,望著眼尾那點藏不住的朱砂痣,那才是崔元徵,不是什么“崔衡”,是算賬時利落、放風箏時狡黠、連歡喜都帶著刺的姑娘。
“那……”他聲音啞了些,線軸在掌心轉得飛快,“崔家音音,愿意陪我再放一次風箏嗎?這次,不用崔衡,不用兄長的面具,就你我?!?
崔元徵望著他眼底的星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愿意?!彼龘P聲道,但你可得仔細,不能讓它掉了下來。”
風過鶴鳴坡,彩鷹在高空盤旋,尾羽銀鈴叮咚作響,這歡喜,比任何風箏都飛得高。
“音音?!彼p聲喚她,線軸在掌心轉得飛快,“風箏線雖然在我手里,但、是你想讓它往哪兒飛,我就往哪兒放,你不想讓它掉,便絕不會掉。”
“那就往有太陽的地方飛?!彼龘P起下巴,像放風箏時那樣,“飛高些,再高些,去看所有我們想看的風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