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更刺心的宮中在傳的“賜婚”。
樓家與崔家聯姻的消息如同淬了毒的針,扎得他夜不能寐。男人想起去歲離鄉時,崔元徵站在南塘渡口,杏子紅的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卻笑著朝他揮手:“阿兄且去,我等你帶上京的棗泥糕回來。”
那般毫無保留、澄澈如水的信賴,如今卻要在冰冷骯臟的政局傾軋與算計中,被寸寸碾碎。只要一念及此,崔愍琰便覺心口窒悶,如同被無形之手緊緊扼住。若他人在南塘,尚能以兄長身份庇護左右,即便“賜婚”流言甚囂塵上,他也自信有足夠的手段與空間去斡旋轉圄,至少能護她周全,不讓她懵懂間便成了他人棋盤上任意擺布的卒子。
一夜過去,驚怒過之后,崔愍琰腦里是更為清醒銳利的盤算。這“賜婚”之事,他自己也是方才從種種蛛絲馬跡中拼湊出輪廓,遠在南塘、被母親有意瞞著的崔元徵,此刻恐怕更是一無所知。可正因她不知情,才更危險。圣意難測,一旦旨意落下,以她那看似柔順、內里卻自有丘壑的性子,會作何反應?崔愍琰不敢想也不敢賭。
「音音,」 他在心底無聲喚道,那兩個字掠過唇齒,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與灼痛,「你定要等我回來。我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被蒙在鼓里,不清不楚地嫁給樓朝賦,去做那鞏固權柄、平衡勢力的棋子。」
棋子,妻子。
不過一音之差,卻是云泥之別,隔著他拼盡一切也想為她撐開的天壤鴻溝。可恨他現在,偏偏被困在這千里之外的權力漩渦中心,動彈不得。連想遞一封平安家書,都需字斟句酌,反復加密,生怕落人口實,被曲解出千萬種不利于她、不利于崔家的“深意”。這種牽線木偶般身不由己、連思念都需克制壓抑的感覺,令他深惡痛絕。
然而,厭惡歸厭惡,眼前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他不得不下,且必須步步為營。東宮謝運璋疑心深重,陰騭難測;三皇子謝惟渝野心勃勃,算計深沉,兩者皆非善茬。
他既已選擇了這條最為兇險的雙面之路,在謝惟渝的大計塵埃落定之前,他便只能將真正的意圖與軟肋深深埋藏。哪怕東宮那邊的猜疑已如實質的冰刃懸在頭頂,他也必須繼續扮演好那個忠誠可靠、值得“托付”鹽案舊事與湘寧難題的“心腹”角色。
「揣著明白裝糊涂,誓死‘效忠’。”」
崔愍琰緩緩闔上雙目,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帷幕驟然落下,將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緒、那份因“賜婚”而起的灼痛、對南塘音音的牽掛、以及身處棋局不得自由的焦躁盡數封鎖在深不見底的眼底。待他再度睜開眼時,那瞳孔已幽深得如同子夜的古井,不見一絲波瀾,唯有望向窗外南方天際那抹即將被晨曦吞噬的微光時,眼底最深處,才極快地掠過一絲痕跡,那決意比淬煉過的精鋼更堅,比萬丈寒淵下的玄冰更冷。
他指尖輕點著怡親王帶來的那封東宮密信,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議論今日的天氣,然而字字句句,卻似淬了毒的銀針,精準刺向權力博弈的核心:
“太子殿下這般安排,防我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王爺。”他隨手將那份關于湘寧案的朱批奏折合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如同棋局落下一枚重子,“此乃一石三鳥之策。其一,借湘寧路遠案雜,名正言順調我離京,使我無法在夏祭這場關乎國本風向的大典上有所作為,為防、斷我插手之機。其二……”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一旁面色鐵青的陳嵊。
“這科舉舊案牽扯的協查官員,背景微妙,殿下是想借此探一探,我崔愍琰與三皇子麾下,究竟有無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說到此處,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蔑視的嗤笑,那笑聲里裹挾著洞察一切的冰冷與一絲自嘲:“至于這三來嘛……殿下這是不僅要我用,更要我的命啊。湘寧這潭水,既深且渾,牽扯其中首尾,即便我僥幸查清,帶著結案陳書回來,三皇子與周益均周丞相,又豈會容我這樣一個知曉太多秘密的‘功臣’安然活在世上?屆時,只怕我人還未踏入京城, ‘意外’便已先至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話語中那令人窒息的兇險,窗外天際驟然劃過一道刺目的閃電,緊接著,驚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春末的暴雨說來就來,頃刻間便如天河傾瀉,密集的雨點猛烈敲擊著屋檐瓦當,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潮濕的水汽乘著風勢卷入書房,案頭那盞孤燈的火苗劇烈搖曳,險些熄滅。幾滴冰涼的雨絲濺落在書案上,恰好暈開了那封崔愍琰昨夜輾轉反側、幾度提筆又擱下,終究未能寫完的家信。墨跡被水漬濡濕、擴散,只殘留下最后一行模糊的字跡:“湘寧路遠,歸期難卜,惟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