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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文儷面覆寒霜,一言不發地領著崔元徵穿過曲折回廊。夕陽余暉將母女二人的身影拉得斜長,投在青石板上,寂寂無聲。廊外幾株春櫻開得正盛,甜香馥郁,卻絲毫化不開苑文儷周身散發的冷意。
崔元徵乖順地跟在母親身后半步之遙,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絲絳,心中七上八下。她知曉母親動了真怒,此番直奔祠堂,定是興師問罪而來。
行至祠堂門前,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虛掩著,苑文儷伸手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仿佛敲在崔元徵的心尖上。祠堂內燭火通明,與窗外透進的橘色夕光交融,為肅穆的空間鍍上一層暖意。正中央,父親崔雋柏的牌位靜靜矗立,漆木光潔,鐫刻的字跡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似有無限包容。
崔元徵抬眸望見父親牌位的一瞬,連日來因樓朝賦而起的種種心緒翻騰,羞惱、不安、愧疚、惶惑所有情緒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仿佛有無形的手撫過心湖,漣漪漸息,只余一片寧靜澄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祠堂內熟悉的檀香氣味讓她倍感安心。
然而這寧靜很快被打破。
苑文儷冷冽的目光掃過角落,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說吧,是你們誰把事兒告訴了你家姑娘。”
崔元徵這才注意到,她的兩個貼身丫鬟繪夏和袖春,正白著臉,規規矩矩地垂首立在牌位下方的陰影里,被苑文儷一句話敲打得渾身一顫,滿臉皆是無所適從的驚慌。看到她們這般模樣,崔元徵心頭那點因被蒙在鼓里而產生的不快,也消散了。
生氣倒談不上,更多是幾分無奈的了然。她豈會不知母親為何獨獨瞞她?無非是因她早年一根筋似地撲在崔愍琰身上,險些行差踏錯。如今這般關乎名節、需與外男樓朝賦緊密相連方能治病,甚至還需談婚論嫁的大事,母親不敢輕易言明,自是怕她執拗性子起來,為了那點舊時執念再度犯渾,誤了治病良機,也誤了自身性命。
繪夏性子素來跳脫,若論走漏風聲的嫌疑,苑文儷頭一個懷疑她,也在情理之中。此刻,只見繪夏“噗通”一聲跪得端正,抬起臉時,眼圈已微微泛紅,急聲道:“回夫人,奴婢敢對天發誓,這回真不是我多嘴!姑娘的事,奴婢半個字也不敢往外吐啊!”她那委屈至極的神情,倒不似作偽。
苑文儷目光微轉,又落向一旁沉靜些的袖春。袖春雖未言語,卻也隨著繪夏一同跪下,輕輕搖了搖頭,神態坦然。
眼看母親疑心更甚,崔元徵輕嘆一聲,移步上前,從案上取過三炷清香,就著長明燈的火焰點燃,動作輕柔地插進父親牌位前的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父親的名諱。她借著轉身的間隙,悄悄給繪夏和袖春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們暫且退下。
兩個丫頭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祠堂,并細心地將門掩好。
室內只剩下母女二人,崔元徵這才走到苑文儷身旁,尋了張梨花木椅子坐下,姿態乖巧。她挽住母親略顯冰涼的手,放軟了聲音道:“娘,您這回可冤屈繪夏和袖春了。她倆這回嘴巴嚴實著呢,任我如何旁敲側擊,都沒透出半點風來。”
“哦?”苑文儷眉梢微挑,顯然不信,“那你是從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