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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不可失!
崔元徵不再猶豫,趁著眾人視線與水聲紛亂的間隙,矮身疾步繞向米倉側后,那里有一處極隱蔽的窄門,是貨船為防海盜襲擊而設的暗道,若非常年與船運打交道的行家絕不會知曉。女孩對準門板下方一處不起眼的凹陷猛力一踹,“咔噠”一聲輕響,看似嚴實的木板向內彈開一道縫隙。她毫不遲疑,側身便擠了進去。
倉內昏暗,彌漫著谷物陳腐的氣味與濃重的灰塵。她剛踉蹌站穩,昏昧的光線里,她撞進一雙亮得駭人、布滿血絲與殺意的眼眸。而那眼眸之下,是一柄映著倉外漏進微光、泛著森森寒意的長劍劍尖。
“你可是樓——”崔元徵試探的輕喚還未落定,暗處驟然響起一聲沙啞的哽咽:“音音!”
樓朝賦蜷在米袋夾縫中,肋下傷口滲出的血漬在粗布上洇開深色痕跡。他本已握緊佩刀準備殊死一搏,卻在看清逆光而立的身影時渾身劇震,少女鬢發散亂,裙裾沾滿塵灰,可那雙映著倉外微光的眼睛,分明是他腦海里那個人。無數情緒如潮水般沖垮他的理智,樓朝賦難以置信她竟現身險境,驚恐追兵波及于她,更狼狽于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樣被她瞧見。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間,那句脫口而出的“音音”已泄露了所有克制。
崔元徵忽視了心頭的異樣,眸光微動,快步上前迎到男人身前。女孩毫不猶豫得以用冰涼的手指徑直探入他染血的掌心:“樓家哥哥,暗道已清,跟我走。”感受到男人指尖的顫抖,崔元徵用力收緊手指,語速快而穩,“余話容后細說。”
樓朝賦任由女孩牽引著鉆入米袋陣中。
黑暗中,崔元徵如游魚般靈巧穿梭,對艙板暗格了如指掌的模樣儼然個中行家。這一刻,崔元徵突然有些慶幸,她從未想過幼時與崔愍琰在商船玩耍的記憶竟能在此刻化作生路,短暫的失神過去,女孩指尖撫過某處凹陷時,猛地推開一道隱蔽窄門,霉濕氣息撲面而來。
身后追兵的呼喝漸近,她反手合攏門板,低聲解釋:“此船結構與我們家商船的結構相同,南側出口有我的人接應,且躲在這片刻待追兵離去,我們便可安全,眼下他們找不過來,你不必擔心。”
逼仄暗道里,兩人呼吸交纏,聽著女孩溫言細語的安慰樓朝賦一時失神踉蹌半步,傷口突地撞上艙壁,疼得他不慎悶哼出聲。崔元徵立即駐足,摸索著撕下內襯衣擺迅速折迭纏住了他汩汩滲血的壓傷處。當女孩微涼指尖無意擦過他頸側皮膚時,樓朝賦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繃緊脊背,黑暗中除了二人交迭的隱忍呼吸聲,便是灼燒如烙鐵般通紅的男人的耳朵,可觸及崔元徵瘦小的堅定背影,樓朝賦發現自己那顆緊繃的心好像突然被撬開了一刻小小的口子,連日來的強撐的遮掩的軟弱好像一下就泄了出來,想著,男人下意識握緊了對方拽著自己的那只手。
柔軟嬌小卻透著叫他驚心動魄的暖意……
當二人從船底暗門脫出時,繪夏的驚呼與崔帷長劍出鞘的銳響同時響起。侍衛長一把將崔元徵護在身后,劍尖直指樓朝賦:“姑娘可安好?”繪夏則紅著眼眶用濕帕擦拭她臉上的污跡,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帕子。
崔元徵輕笑推開他們,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樓朝賦。夕陽余暉為兩人鍍上金邊,她揚起沾著麥殼的臉頰,語調輕快如釋重負:“是樓大人。虛驚一場,我們回家。”
夜色已深,筑園內一片沉寂,唯有檐下鐵馬偶爾被夜風撥動,發出泠泠清響。崔元徵擁衾而坐,白日里碼頭混亂的喧囂、刀光劍影的寒意,似乎還殘留在肌膚之上。她緩緩自錦被中探出身,伸出白日里被那人緊緊握住的手腕——月光透過窗紗,淡淡地照在那片隱約浮現的、淡青色的淤痕上。
指痕清晰,力道……好像也未散盡?
崔元徵靜靜看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處肌膚,雖觸感微涼卻仿佛還殘留著屬于另一個人的體溫與顫抖。白日里倉皇之際,他握得那樣緊,緊到骨節發白,緊到幾乎忘了分寸。
原來,那般殺伐果斷、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樓侍郎,也會害怕。
這個認知,并未讓崔元徵覺得他軟弱,反倒像是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她心中某些堅硬的隔閡。恐懼并不可恥,尤其是對在意之事的恐懼。他怕死嗎?或許,但怕死可恥嗎?未必。
“看來,”崔元徵對著虛空,極輕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裹著夜色的涼,也帶著一絲了然的微溫,“樓大人……心里也并非毫無波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