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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時近晌午,筑園內的晨霧尚未散盡,檐角的露水映著初升的日光,晶瑩欲滴。崔元徵剛用完早膳,正拈起一塊桂花糕細品,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車輪轆轆之響,由遠及近,打破了園中靜謐。不消片刻,腳步聲雜沓,竟有兩駕馬車一前一后,徑直停在了筑園門口。
車帷掀處,當先一人正是苑文儷。女人一身絳紫色纏枝蘭紋斗篷,云鬢微亂,顯然來得匆忙,連平日最重的外出儀容也顧不得整理。緊隨其后的是林舒瓊,一襲月白織錦裙裾,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二人不及通傳,便風風火火徑直闖入園中。
原來,今晨天未亮時,苑文儷便從心腹婢女梅意口中得知了碼頭風波,崔元徵為護樓朝賦,竟提劍與巡檢司周旋。消息入耳,驚得正在用膳的人手一顫,白玉調羹“啪”地落在青磚上,碎成幾瓣。當時在旁一同用茶的林舒瓊,本欲寬慰一句‘歲歲平安’,緊接著聽到“藏匿樓大人”幾字時,本就心不安定的人呢竟也身形一晃,幸得袖春眼疾手快扶住,不然只怕也得摔個踉蹌。
昨夜,袖春奉崔元徵之命先行回府稟報,本欲輕描淡寫帶過的人,孰料林舒瓊恰在府中。不過一向袖春伶俐,雖然叁言兩語避重就輕說了大概,但要緊些的地方還是被兩位夫人探聽了出來,加上崔元徵早有叮囑——如果實在瞞不住就透露一二也無妨,袖春才又如實說了些「危機」,好在苑文儷、林舒瓊二人是見過大風浪的,兩個女人一合計先是給南塘府尹去了信,再就是套馬來了筑園。
崔元徵本欲去廂房探視樓朝賦,才行至半途的回廊下,便見母親苑文儷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和梅意疾步而來,身旁緊跟著面色蒼白的林舒瓊。遠遠地,苑文儷帶著顫音的一聲“音音”已穿透晨霧,雖然料到了自己母親的性格,但看著風風火火朝自己疾步走來的人,崔元徵還是頂著一張乖臉笑彎了眼。
“阿娘,舒姨,我無事,一切安好~”
苑文儷一把將女兒攬入懷中,雙臂微微發顫,仔細端詳片刻,見崔元徵雖面色略顯疲憊,眼神卻清亮有神,還能與自己說俏皮話,那顆高懸的心才稍稍落下?!澳氵@孩子,怎如此大膽!”她語氣帶著后怕的哽咽,“若有閃失,叫為娘如何是好?劍也是能胡亂玩的!該打!”說著,女人揪過女孩的手心就是輕輕一拍,見崔元徵手心還未消散的紅痕,苑文儷到底心疼,“可還疼?這痕怎么這么深。”
“無事~我真的無事,娘,只是看著駭人,其實不疼?!?
抽回手,崔元徵親昵的挽著苑文儷的胳膊柔聲安慰:
“有文叔和華大夫在旁護著,我怎會有事?”說著,女孩轉而看向林舒瓊,笑吟吟道,“倒是母親和舒姨為一早便匆匆趕來,車馬勞頓,才是辛苦。舒姨,安好。”請記住網址不迷路wōаⅰjuse.cōм
林舒瓊素日便極喜愛崔元徵的靈秀嫻雅,此刻再見,想到這女孩為護自家兒子不惜以身犯險,心中更是又疼又愛,百感交集。她上前一步,握住崔元徵微涼的手,眼中氤氳著水汽與慈愛:“好孩子,快讓舒姨好好看看……你安好,只要你安好,我們便一切都好?!彼Z聲溫柔,帶著難以自抑的激動。一時間,廊下氣氛溫馨和暖,晨光鋪灑,仿佛連風也變得輕柔。
恰是這片溫情脈脈之時,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樓朝賦身著天青色新裁錦袍,立于門內。華渝與文云昇的丹藥確有奇效,加之他底子好,靜養一夜,元氣已恢復大半。他本想著清晨陪崔元徵用早膳,故而一早便起身,換上了女孩差人備下的新衣,誰知這衣裳尺寸竟意外合身。
依著他往日習慣,此時該打一套拳活絡筋骨,再沖個涼水澡,但兩位大夫再叁叮囑,七日內不可動武,以免氣息紊亂,耽誤后續關鍵的養蠱之事。他謹遵醫囑,只得按捺下習性。只是,這遵醫囑之人未曾等到崔元徵來喚他用膳,只收到了她差人送來的、依照醫囑精心烹制的藥膳,連同這身合體的衣靴一并送至房中,他甚至連門都不用出,叫他說個「感謝」都找不到由頭。
雖然從昨天一見他就知崔元徵妥帖如此,但有些話……他還是想親自說。
誰知聽到門外動靜推門所見,便是他母親與苑夫人圍著崔元徵,叁人言笑晏晏,一片和樂融融。自己這一出來,倒似有些不合時宜了。樓朝賦站在門口,一時進退莫名,那清晨特意換上新衣的些許期待,悄然化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母親?!?
母親終究是男人心底最柔軟的牽掛,樓朝賦見母親與崔元徵相談甚歡,心中暖流涌動,終于鼓起勇氣上前,輕聲喚道:“安好?!?
林舒瓊聞聲轉頭,見到兒子挺拔的身影,喉頭不禁一哽。她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樓朝賦的胳膊,目光急切地在他臉上、頸間那些明顯的淤青處流轉。仔細端詳片刻,確認除了這些皮外傷并無大礙,她緊握的手才稍稍放松,語氣帶著心疼與慶幸交織的顫抖:“還好……還好你和你音音妹妹都平安無事。”
林舒瓊看著并肩而立的一雙兒女,樓朝賦身姿如松,崔元徵嫻靜美好,她心中滿是欣慰。她輕輕拉過樓朝賦的手,又看向崔元徵,語重心長地說:“往后行事,定要更加謹慎周全?!边@句話既是對兒子的叮嚀,也包含著對崔元徵的關切,“接下來的日子,除了治病什么都不要想了,一切、”林舒瓊想到那治病的法子,還是沒忍住一哽,雖然和苑文儷打定主意不行就一包藥下去讓兩個孩子生米煮成熟飯,但這么對著兩個乖乖巧巧的孩子撒謊,林舒瓊差點沒忍住老臉一紅,幸而苑文儷及時從旁走近,輕輕挽住她的手臂,從容地接過了話頭,聲音平穩而有力:“一切,皆聽文大夫與華大夫安排。眼下沒有什么比你們的病更要緊。”她目光掠過樓朝賦,又落回崔元徵臉上,字字清晰,仿若告誡,亦似承諾:“唯有好好活著,才算對得起自己,也才對得起那些在暗處等著看你們倒下的人?!?
樓朝賦端正神色,朝苑文儷鄭重應道:“苑姨教誨的是?!彼砻娉领o,心中卻已如熔巖翻涌,暗自發誓待傷愈后必將幕后之人連根拔起。思緒流轉間,昨日船艙內崔元徵緊握他手腕的溫度、穿梭于貨箱間急促的呼吸聲,竟不受控地浮現眼前。他下意識望向正含笑聆聽長輩說話的崔元徵,日光勾勒她側臉,一縷散發輕貼頰邊,樓朝賦耳尖倏地灼熱起來,慌忙垂眼斂住心神。
所幸苑文儷與林舒瓊談興正濃,未曾留意他的失態。他緩步隨行于叁人之后,多日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悄然松動,一種名為“安定”的情緒如春水般漫上心頭。晨曦越過檐角,為前方那道纖影鍍上淡金光澤。樓朝賦略緩半步,抬目迎向高懸的朝日,眼底映出澄空萬里。
「待肅清朝堂陰霾,重還黎民青天,」他在心中默立重誓,目光不經意拂過崔元徵隨風輕揚的衣袂,終是添上最沉的一筆——「亦要護得眼前人,歲歲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