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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比A渝吹開茶沫,目光掃過屋內堆積的藥材,“那丫頭呢?讓我看看她的脈象。”
文云昇臉上頓時煥發出神采:“這兩日精神見好,一早就去莊子上散心了。”他迫不及待地引華渝查看近日的脈案,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欣喜:“脈象比上月平穩許多,前日竟能自己走到花園了……”
然而他興奮的話語,在華渝擱下茶盞的輕響中戛然而止。
“師弟。”華渝的聲音突然轉冷,“莫要生出妄念。”他目光如刀,直刺文云昇心底,“崆清派的規矩,你應該清楚。況且崔雋柏于本派有恩,大恩!記住你的身份——”
他刻意頓了頓,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你,只是也只能是個大夫?!?
這話如同寒冬潑下的冰水,讓文云昇瞬間僵在原地。華渝不再多言,取了脈案便轉入內間藥房,留他獨自對著一室藥香發呆。
“大恩嗎……”文云昇苦澀一笑,緩步走向院中。暮色里,一株白梅開得正盛,讓他想起去歲冬日,崔元徵和苑文儷就是在這株梅樹下,苑文儷看著崔元徵第一次能自己站滿一炷香時間,臉上綻開的笑意,比枝頭的梅花還要明艷。
這些年來,是他守著她們熬過一個個寒冬,是他試遍百藥尋得一線生機??蔀槭裁矗胍肋h守護這份笑容,就成了「妄念」?梅意姑娘的欲言又止,苑文儷提及亡夫時刻意避開的目光,還有此刻師兄的告誡.……所有人都像是在提醒他,這份情誼終究逾越了本該守住的界限。
夜風拂過,梅香如訴。文云昇站在漸濃的夜色里,身影顯得格外寂寥。他知道師兄說得對,可心底某個角落,總還存著不肯熄滅的微光。
而聽雪軒內,燭火溫存。苑文儷正為林舒瓊梳理長發,動作輕柔如對待易碎的珍寶。銅鏡里映出兩張不再年輕的面容,卻仍帶著少女時代就有的默契。
林舒瓊指尖輕撫過苑文儷如云的烏發,象牙梳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聲音輕柔似春夜細雨:“姐姐信上說起音音大好,我這心里便像推開一扇積塵的窗,透進光來。只不知那孩子如今可愿見我這姨母?自兩年前南塘一別,她那聲「舒娘娘」總在我夢里繞著。”
苑文儷抬手覆上她微顫的手背,眼底漾開笑意:“那皮猴兒哪坐得?。壳叭漳芟碌鼐妥卟粍拥溃觳涣辆痛е幏抠~單往莊子去了,說是要親手打點去秋的藥材收成。你瞧這院子,沒了她蹦跳鬧騰,反叫人空落落的?!?
“當真能去莊子了?”林舒瓊手中玉梳一頓,淚珠倏地砸在梳齒間。她忽而起身轉到苑文儷面前,眼眶泛紅卻帶著笑:“我就知道……就知道這孩子福氣大著呢!”她重新執起梳子,動作輕緩如拂柳,卻將樓朝賦咯血昏厥的驚險、華渝施針救急的兇險,以及湯藥無效時自己跪在佛前發愿的情形細細道來。
說到痛處,梳齒不經意勾斷一縷青絲。
苑文儷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取過梳子輕輕放在妝臺上。銅鏡映出兩張不再年輕的面容,一如二十年前她們在邊關大營共梳長發的夜晚?!芭蝺?,”她喚著林舒瓊的乳名,聲音沉靜如古井水,“當年的事,你當我真不明白?雋柏戰死沙場,你夫君樓巍活著回來,你總覺得是他占了雋柏的陽壽——”她感覺到掌心的手指猛然一顫,卻握得更緊,“可戰場上刀劍無眼,活下來的人,心里插著的刺只怕比亡者更多?!?
妝匣最底層躺著支斷裂的銀簪,是昔年林舒瓊及笄時她親手所贈。苑文儷取出簪子,斷口處早已磨得溫潤:“這些年來,音音冬日的貂裘、夏日的冰緞,哪件不是你精心備下?她六歲染天花那次,你跪在醫館外頭磕頭磕得滿額是血……這些,難道抵不過舊年陰差陽錯?”她將斷簪輕輕推過鏡面,“若你我要算賬,當初在朔北,早該凍死在那個雪夜里了,你才十五啊那年,背著半人大的藥箱就跟著我和雋柏去朔北,這一樁樁一件件事下來我還能不知你性格如何。”
林舒瓊的淚水洶涌而出,滴在斷簪上濺開細碎水光。她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按在妝臺上:“姐姐若此刻反悔沖喜之事,我立刻燒了這婚書!樓巍欠崔家的,我來生做牛馬償還……”話未說完已被苑文儷擁入懷中。那個懷抱依舊帶著木蘭香,如同多年前她們在尸橫遍野的戰場互相攙扶時聞到的氣息。
“傻盼兒,”苑文儷輕拍她顫抖的脊背,聲音含淚帶笑,“雋柏拼死救下樓巍,難道是為看我們反目成仇?你當音音為何偏在此時好轉?定是那倔漢子在天上急得跳腳,催著兩個孩子續上這斷了的緣分!”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見故人策馬踏月而來,“明日我就修書給樓巍,告訴他——兩個孩子大喜那日,定要備三杯最烈的燒刀子,我和你要同樓巍好好喝一回?!?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