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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南塘碼頭浸在潮濕的江風里,船桅搖曳的陰影下,林舒瓊由崔府府兵層層護衛著踏上岸。她鬢發微亂,錦緞斗篷下擺濺滿泥點,連日奔波令她面色蒼白,可眸光觸及迎面奔來的身影時,卻驟然亮如星子。
“文儷姐姐——”她喉頭哽咽,未盡之言已被苑文儷緊緊攥住雙手。那雙手保養得宜,此刻卻冰涼透骨,指尖止不住地輕顫。苑文儷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反復摩挲,仿佛要確認眼前人真實存在:“一路上……可有受傷?華先生說你遇伏時險些被流矢所傷……”話音未落,她忽地噤聲,目光掃過林舒瓊袖口一道寸長的裂痕,內里紗布隱約滲出血色。
林舒瓊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三日前那片嗜血密林的陰影再度襲來——馬車驟停時箭雨破空,華渝揮劍格擋的錚鳴、馬匹驚厥的嘶鳴、侍衛倒地的悶響混雜成一片。她被親衛推入荊棘叢,枯枝刮破錦繡,毒鏢貼鬢飛過。最險一刻,伏兵刀刃已劈至眉睫,正是苑文儷暗中布置的死士如鬼魅現身,以血肉之軀替她擋下致命一擊。
“無事……我無事。”她深吸氣,強迫顫抖的嗓音穩下來,卻掩不住眼底血絲,“姐姐安排的影衛來得及時,”她忽然頓住,目光凝在苑文儷發間——那支慣戴的累絲金鳳簪竟換作素銀,簪尾纏著一縷墨色絲線。
是了,這是崔家暗衛傳遞追殺死令的舊俗。
這一刻,林舒瓊才知道苑文儷為了保護自己做出了多大犧牲,對方為了女兒幾乎吃齋念佛了小十八年,眼下為了自己硬是再次破戒,一時間,林舒瓊心口劇痛,終是淚如雨下:“這一路,我總夢見……夢見歸寅、歸寅渾身是血的模樣……他同我分頭而行,也不知、不知他……”
“莫說了!”苑文儷猛地將她擁入懷中,掌心一下下拍撫她脊背,像幼時哄她被噩夢驚醒時那般。兩個女人的顫抖透過衣料交織,她在林舒瓊耳邊一字一頓道:“既到南塘,縱是閻羅親至,也休想再動我姐妹分毫,歸寅那孩子自小便胸懷乾坤,定能安然無恙抵達南塘,你莫要多想,安排去接應他的人我早已備下,莫慌。”說罷,苑文儷溫柔拭去女人眼角殘淚,強扯出笑意:“已備好你最愛的梅子湯,臥房熏了你慣用的蘇合香。待泡透湯泉驅盡寒氣,今夜你我同榻而眠——就如當年,你在北域風雪夜里鉆進我軍帳那般。”
暮色漸沉,南塘崔府內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苑文儷匆匆穿梭的身影。
“好、好,我全聽姐姐的。”
林舒瓊這句輕柔的應答猶在耳畔,讓苑文儷連日緊繃的心弦終于稍松。她親自將舟車勞頓的義妹安頓在早已備好的“聽雪軒”,這里的每一處布置都依著林舒瓊的喜好:窗邊是她最愛的湘妃竹,案上擺著未竟的刺繡,連熏香都是特意從舊宅取來的蘇合香。
待林舒瓊歇下,苑文儷立即轉入書房,鋪開信紙。墨跡在燈下泛著微光,她將林舒瓊已平安抵達的消息細細寫明,每一筆都帶著如釋重負的鄭重。這封送往靖國公府的密信,她交由跟隨自己多年的暗衛親自護送:“務必親手交到國公爺手中。”
安置好這一切,她又匆匆去往客院。華渝的住處安排在府中最清凈的“杏林齋”,與文云昇的藥廬僅一墻之隔。她推門而入時,華渝正在整理藥箱,滿室彌漫著草藥的清苦氣息。
“這一路,多謝先生了。”苑文儷鄭重施禮,華渝只是擺手:“分內之事。”他目光掃過她眉間的倦色,取出一個青瓷藥瓶,“睡前服一丸,安神。”
晚膳時分,聽雪軒內暖意融融。苑文儷特意吩咐廚房做了林舒瓊最愛的蟹粉羹和桂花釀藕。她不斷為義妹布菜,目光卻始終不離對方蒼白的臉色:“今日泡過湯泉,可覺得松快些?”
“姐姐費心了。”林舒瓊小口飲著羹湯,眼角泛起暖意,這湯泉確實解乏,只是想起路上種種,仍心有余悸。她放下湯匙,輕聲道:“若非姐姐派來的影衛及時趕到......”
“都過去了。”苑文儷握住她微涼的手,“既到了南塘,這些事自有我來操心。”她細細說起明日安排:已請來南塘最好的繡娘為她們裁新衣,庫房里尋得幾匹難得的云錦,正好做兩件一樣的披風。
而此時一墻之隔的藥廬內,又是另一番光景。華渝推門而入時,文云昇正對著藥碾發呆,連師兄到來都未曾察覺。直到華渝自行斟了茶,在窗邊坐下,他才慌忙起身。
“師兄何時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