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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夫人,一應物事早已備齊,炭火也已燒暖。”梅意垂首應答,聲音平穩無波。
崔午與梅意行事之周全,從未令人失望。自文云昇踏入崔府那一刻起,諸般事宜便已安排得井井有條。苑文儷微微頷首,以示贊許,隨即與文云昇并肩,踏著清掃出的青石小徑,往宴廳方向緩步而行。
積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廊廡下懸掛的燈籠在暮色中暈開團團暖光,映照著雕梁畫棟,卻驅不散這深宅大院中彌漫的沉郁。一路上,二人由崔元徵的病情說起,漸漸談及南疆風物。文云昇并非巧言令色之徒,甚至因其醫者身份與些許孤僻性情,言辭間常帶著幾分不為人知的“古怪”。然而,正是這個“怪人”,不僅一次次將她的女兒從鬼門關拉回,此刻更用他平淡卻生動的描述,悄然化開了她心頭積聚多日的愁云慘霧。
“……南疆濕熱,草木繁盛,與關中景象大不相同。”
文云昇正說到一處山谷中的奇異藥草,卻見苑文儷并未看向自己,只是目視前方,唇角含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神情溫和,卻似透過眼前景物,看到了極遙遠的過去。
文云昇話語一頓,興致陡然闌珊,喉間似有苦澀涌動。但他終究什么也未表露,神色如常地接話道:“聽殿下此言,似乎對南疆并不陌生?”
苑文儷輕輕撫摸著腕上一只通透的玉鐲,目光愈發悠遠:“我同雋柏剛成婚那一年,便曾隨他赴任,去過南疆。如今聽你說起,倒勾起了不少舊日記憶。”
她頓了頓,唇邊笑意深了些許,帶著幾分自嘲,“說來慚愧,我與他雖生于鐘鳴鼎食之家,于鑒賞玉石一道卻甚是拙劣。你瞧,這便是一時興起,花了千金買下的‘玻璃’玩意兒。”
她摩挲著玉鐲,動作溫柔而眷戀,仿佛觸及的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逝去的溫暖歲月。“難為當時的工匠,從那么塊看似不起眼的石料里,竟取出了兩塊好料。一塊做了這鐲子,另一塊……刻成了個小彌勒佛,一直掛在音音的頸項上。那佛像,還是雋柏親手所刻。”
她轉向默默跟隨在側的崔午,語氣中充滿了懷念,“午叔,你可還記得?咱們那位慣會舞槍弄棒的小侯爺,私下里竟還是個心細如發的雕刻師傅呢。”
崔午怎會不記得,他是看著崔雋柏長大的老家人了。提起舊主,他臉上刻板的線條也柔和下來,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是啊夫人,少爺自幼便好這個,還是丁點大的孩子時,就愛躲在一旁刻刻畫畫,那些石頭印章,不知刻了多少枚……”
主仆二人沉浸在對往昔的追憶中,直至行至宴廳門口,這番話語方才暫告一段落。
廳內,地龍燒得極暖,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卻也帶來幾分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懶。精致的菜肴已然布齊,然而未等舉箸,崔府藥房忽然有急事需苑文儷定奪,她便帶著崔午匆匆離去。一時間,暖香馥郁的宴廳內,只剩下垂手侍立的梅意與安然就坐的文云昇。
空氣仿佛凝滯,唯有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
梅意靜立一旁,身形挺拔如松,臉上雖帶著慣常的、無可挑剔的恭謹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向文云昇時,卻透著一股與這滿室暖意格格不入的寒意。
文云昇執起面前的白玉酒杯,輕呷一口溫熱的酒液,終是打破了這片沉寂,語氣淡漠:“不知梅姑姑這般瞧著文某,所為何意?”
梅意微微屈膝,禮數周全,聲音卻平穩得不帶絲毫溫度:“文大夫多心了。奴婢只是覺得,我家殿下與侯爺情深意重,他們的緣分,并非外人想象中那般脆弱,不堪一擊到會被生死輕易割裂。”
“呵。”文云昇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目光懶懶掃過梅意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瞥向苑文儷席位前那杯未曾動過、已然微涼的茶水,意有所指地淡淡道:“人既已去,茶涼亦是常理;燈既已滅,復燃又談何容易。”
梅意聞言,臉上竟未見半分惱意,反而唇角那抹得體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并未直接反駁,直到廊下傳來苑文儷與崔午漸近的腳步聲,她才在轉身取過熱毛巾準備迎上前去的剎那,腳步微頓,側首看向文云昇,目光深邃,聲音低得只有他二人可聞:
“文大夫,您又怎知,云霧繚繞之青山,深處必定無路可通?”
話音甫落,她便已斂去所有異色,步履從容地迎向踏入廳內的苑文儷,臉上復又掛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溫暖笑意,仿佛方才那句機鋒暗藏的話語,不過是雪泥鴻爪,了無痕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