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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愍琰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甜膩而混亂的夢境如同沼澤深處的淤泥,幾乎要將他徹底溺斃。夢中,崔元徵的年歲變幻不定,恍若走馬觀花。
夢里的崔元徵時而是六歲稚童,攥著他的衣角,仰著玉雪可愛的小臉,糯聲喊著“哥哥”;時而又是八歲,女孩趴在他背上在庭院中海棠樹下追逐蝶影笑聲如銀鈴的模樣,可未等他對少年的自己說完‘跑慢點別顛著音音’,場景又是一換。
暮春庭院,海棠堆錦,暖風拂過檐下銅鈴,玎珰作響,碎了一地泠泠清音。崔元徵端坐于紫檀木琴凳之上,纖細指節按于冰弦,正奏一曲《春山吟》。日光透過疏影,在她月白的裙裾上灑下斑駁流光,愈發顯得她身形單薄,似一枝承不住重露的玉簪花。
或因這春色過于繾綣,撩人心緒;或因墻外忽起一陣嬉鬧,一只彩繪的沙燕風箏竟飄飄搖搖,越過高墻,闖入這一方靜謐天地,在湛藍晴空中曳出一道突兀的痕跡。崔元徵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微滯,一個顫音便突兀地逸出,如平滑錦緞驟然撕裂一道口子。
“嗡——”
琴音戛然而止。
女孩自幼習琴,師承江南名師,加之女孩本就天賦極高,心性又極靜,指法早已純熟于心,鮮有錯漏。此刻這不該有的失誤,讓她自己亦是一怔。隨即,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懊惱與隨之而來的疲憊,那雙置于琴弦上的手,指節蒼白得近乎透明。
侍立兩側的丫鬟袖春與繪夏見狀,連忙悄步上前。崔元徵并未言語,只將微涼的手輕輕搭在袖春腕上,另一只手撐著光滑冰涼的琴桌邊緣,極慢、極緩地直起身子。
女孩起身的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滯澀,仿佛每動一下,都要耗費極大的氣力。陽光照在她臉上,那肌膚竟無多少血色,呈現出一種琉璃般的質感,光華流轉,卻清冷易碎,仿佛輕輕一觸,便會迸裂成千百碎片。
女孩站穩后,并未理會身旁憂心忡忡的丫鬟,而是緩緩抬眸,目光越過庭院中灼灼盛放的海棠,定定地望向那只在碧空中愈飛愈高的風箏。風箏輕盈自在,隨風翩躚,無拘無束,哪怕是無生機的物什也迸出了一種叫人羨慕的快活灑脫感。
藏身月洞門后陰影里的崔愍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男人看著崔元徵立在燦爛春光里仰首凝望風箏的側臉,看著女孩幾乎要被陽光穿透的單薄身體,一股尖銳的疼痛猛地攫住崔愍琰的心臟,痛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是了,無論是蹣跚學步的幼時,還是這娉婷裊娜的當下,崔元徵的性命便如同這春日里最脆弱的琉璃盞,一陣稍大的風、一場微不足道的風寒,都可能讓她徹底破碎,香消玉殞。那高懸的風箏,對于尋常人而言不過是春日玩物,于她,卻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冒險象征,映照出她被困于方寸庭院、與藥石為伴的孤寂人生。
崔愍琰深刻的清楚這一切都不是夢,是記憶是現實,是他的音音從一出生的就背負的殘忍的現實。
荏苒的時光在夢境中無聲流轉,恍若一幅徐徐展開的工筆長卷。畫面倏忽一變,已是崔元徵十五歲及笄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