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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宴舟向來心細如發、目光如炬,這家人的這一番眉眼官司,自然盡數落進了他眼里。
直到老夫人開口說:“好了,三個丫頭都出來,與賀公子見禮吧。”
兩個小丫頭擁著她們的姐姐從屏風后頭走了出來,除了中間那位個子最高的女孩子外,另兩個都是滿臉興奮勁兒,眼珠子不住地往自己這位未來姐夫身上瞥。
賀宴舟站起身,單手攏在腹前,嘴角含笑一一掃過三位女子,紛紛見了禮又落座。
他面上不顯,更不會詢問要與他相看的是否就是中間那位個子最高的女子,但心里已經默認是她,并且看出了她臉上隱約的不情愿。
但他什么也不會說,這位女子的心思自然得由她父母去說,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走男方這邊的流程。
他適時命隨從拿出這次帶的見面禮過來。
三盞雕刻著精致的花鳥圖案的琉璃盞,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看得三個姐妹瞪大了眼,自是送與她們三姐妹一人一個的。
一枚雙面刻著虎頭的玉質小墜子,是給秦家最小的那位小公子的。
散發著獨有香氣又有養神靜氣功效的沉香木如意是給老夫人的,老夫人拿到手里愛不釋手,看著這位未來孫女婿滿臉的慈愛。
至于還剩下的兩盞銀燒鑲碧璽菱花鏡,賀宴舟做出一副四處尋了尋人的樣子,道:“聽聞貴府還有一位姑姑尚在,今日未能親身見禮真是晚輩的失敬,這兩盞菱花鏡是晚輩特地贈與夫人與秦姑姑的,還勞煩戚夫人幫忙轉贈,晚輩感激不盡。”
一番話說得秦府上下眾人紛紛變了臉色,怎的如何也遮掩不過她去了,一聽到這句“還有一位姑姑尚在”,江老夫人和戚氏都覺得丟了臉面。
賀宴舟只當未見,他只要將他的禮數做到極致,賀家派他來之前,自然是把秦家里里外外查了個干凈的,秦家那位姑姑如何,還輪不到他一個晚輩來評判,既是長輩,就該尊著敬著。
禮物既已帶到,禮數也已做足,他便不必再在這里多費時間了,盡管那位姓戚的夫人幾次脫口而出想要他留在這里吃頓飯,或是與那位名叫秦雨鈴的小姐再多相處一下。
但無論是留下吃飯還是與議親對象多相處一會兒,他想都不是多么符合禮儀的事情。
“家中父母還等著晚輩回去后問詢,晚輩也想盡快回去向家中長輩交代清楚今日之事,便不再多留,還請夫人見諒。”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戚氏本就想盡快推進婚事流程,自然也想讓他回去盡快與父母商議。
最好是下一次再來將軍府的時候,就已經是帶著媒人來走正式流程的了。
秦相宜在春霽院里待了一整個早上,宮里若無差事找她,她便可以和這些金絲銀線、翡翠寶石待上一整天。
她此時正往金釵上纏金絲,這不是什么細活兒,對她來說,做得算是悠閑輕松,千松過來給她添了杯茶,輕聲道:“姑娘,宮里淑妃剛剛派了人來傳話,說娘娘的那枚點翠蝴蝶嵌珠頭釵掉了顆珠子,整個司珍房無人會修,晚上皇上正要淑妃侍寢,淑妃娘娘現下急著修呢。”
從秦相宜手里出去的東西,除了她都無人會修。
她之所以敢冒著所有人的反對和離,也是因為自己有這一門手藝傍身。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用布巾細細將手擦干凈,換上了掌珍的正八品制服,一切動作都進行得麻利又絲毫不慌亂。
幾乎就在一瞬之間,她已命千松提起裝有各式工具的木匣子:“咱們這就進宮。”
千松便提上工具匣子,跟隨在秦相宜身后。
一主一仆的一舉一動都是沉靜而有力的,像這樣突然要進宮辦差的事情隨時都在發生,而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無數次往返于皇宮與將軍府里這座僻靜的院子,每次出入殿門和院門的時候,她們走的路線、點位都是固定的,幾乎不會有絲毫偏差,宛如行走在天地之外,兩襲碧衣如煙,步伐自成風景。
秦相宜不知那位賀公子今日到府里來談得怎么樣了,更不知他何時離開。
她走她自己的路的時候,并不會按照家里人所要求的那樣,去顧及自己會不會被人碰見,以免引發一些丟臉面的事情。
在她心里,她始終行得端坐得直。
戚氏和老夫人將賀宴舟往出送的時候,正好碰見了往外走的秦相宜。
但秦相宜走在前面,一主一仆款步往前走著,裙擺搖曳處灑下一地風火,不留一絲余燼。
她并不知道后面來了一些人,也不在意那些人。
只是當秦家人擁著賀宴舟走到她剛剛路過的地方時,所有人俱是神色各異。
她們急于去觀察賀宴舟的臉色,但賀宴舟不會有任何外顯的神色,他看到腳邊剛剛被她裙擺拂過的雛菊,如今仍還未停止搖曳,真是沒想到這個處處都不怎樣的秦家,竟還有一位這樣的女子。
她身上穿著掌珍的制服,烈日下一直裹到脖頸最高處的衣領彰顯著,至少從禮儀這一點上講,她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強。
既是穿著掌珍制服的女子,不必這些人介紹,賀宴舟便知道,她就是秦家那位和離歸家的姑姑。
她的儀態步伐皆無可挑剔,縱是在眼睛比尺子的刻度還要精準的賀御史眼里,也挑不出她的半分差錯。
他習慣于觀察身邊所有人的儀態和規矩,皆是出于他對自身的嚴苛要求,但并不代表著他會對旁人有同樣的要求。
任職于都察院的右僉都御史賀大人,在審查官員紀律時,眼睛是尺,在看向女子時,眼睛仍是一把尺。
盡管這位叫秦雨鈴的小姐在他的眼里,渾身上下沒一樣規矩是達了標的,他還是會留下一句:“秦小姐很好,我會如實向父親母親稟告。”
秦家人見他并未提起剛剛只見到了一個背影的秦相宜,紛紛松了口氣,她的事情若要解釋起來,難免又丟自家的臉。
既然沒問,那便當做沒看到吧。
一家人又熱熱切切地將賀宴舟送上了回府的馬車。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蹤影,才回了頭。
戚氏戳著自己大女兒的額頭:“你說你怎么一直對人家木愣愣的,這么好的婚事擺在面前,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秦雨鈴垂眸不語,眼底閃過了一絲不屑,好幾次忍不住想張口說些什么,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戚氏又轉頭去向老夫人訴苦:“婆母,不是說好了別讓她出來的嗎?這下可好,讓賀公子看見了,回去又不知該怎么編排咱們家。”
秦天柱對自己妻子老是排擠妹妹的做法有些不滿:“人家就看到個背影,有什么好編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