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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家的鈴丫頭如今也到議親的年紀了,她母親多番打聽,說是賀老太傅感念老將軍當年功績,愿意讓他家長孫與我秦家長孫女相看,為表態度,對方明日會親自到咱們府上來拜會。”
戚氏連忙接著話頭說道:“賀家那是何等尊貴的人家,若是真的能攀上,咱們家便也不用再走下坡路了,全府上下,這次都須得給我認真應對才是,不可出現半分紕漏。”
戚氏先是警醒了幾個小的一番,又將目光時不時地往秦相宜身上瞥,又朝老夫人身上看去。
老夫人便道:“相宜,你明日若無宮差要辦,便一直待在春霽院里就好。”
便是要她不要出來見人的意思了。
這話千松聽得氣人,秦相宜卻仍是面不改色,她淡淡應了聲:“是。”
她順從答應卻不是真的覺得自己的身份不該見人,只是在家里人都這般重視的場合,她也不愿與嫂嫂起沖突,更不愿下了母親的臉面。
與其為難家人,當務之急,不如提早籌謀自己退路的好。
她蓋下眼睫,不欲多說,那位賀公子與鈴兒侄女的婚事本也不一定能成,她不出現倒是好事,省的嫂嫂最后又將婚事不成的原因怪在她身上。
她坐在此處靜靜聽著嫂嫂把一應事情安排完,眾人紛紛散去。
她的院子就在春芳堂隔壁不遠的僻靜地方,待眾人散盡以后,她才緩緩起身向母親告辭。
走到門檻處,正要邁過門檻時,江老夫人又叫住了她,開口前似是長長嘆了聲氣:“相宜,你說你又是何苦回來將自己落得個如今這般場面的,在婚姻一事上,哪個女子不是忍著熬過來的,內里的艱辛又有什么重要的,起碼在外人看來,你還是體面的皇商夫人,就算偶爾回娘家來坐坐,你嫂嫂也得敬著你。”
秦相宜知道自己扭轉不過母親的想法,也不怪母親,所有人都說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若不是她意志堅定,就連她自己也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不會與旁人多言,但她唯獨會向母親示弱。
“可是母親,他打我。”
她轉過身子定定站在門檻處,外頭的斜陽打下來,正好將她照成一個鑲著金邊的、渾身發著光的、側臉的絨毛連同發絲清晰地在陽光下飛舞的美人。
江老夫人看得怔了,自己的幼女是位十足的美人兒,這毋庸置疑,可是美人再美,如今也是失去了價值。
看著女兒為自己辯駁的模樣,也許那是一種訴苦和撒嬌,但江老夫人說:“可你現在也好端端地站在這里不是嗎?胳膊腿不都還好好的嗎?”老夫人似乎如何也理解不了她的苦衷究竟在何處。
那露出衣領的一截雪白脖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無人不知她是養尊處優的,何曾受過半分苦。
背后的夕陽緩緩斜移,到了某個角度時,她身上的光影便都不在了,只剩一道黑洞洞的剪影。
她若有似無地屈了屈膝,向母親說了聲抱歉,隨后朝外走去。
翌日清晨,秦府上下一早就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花草樹木盡數煥然一新,只除了春霽院,這里是被刻意忽視且排擠在外的地方。
秦家人無一不是期望著,無人會想起這個家里還養著一位和離婦。
秦相宜連同她的婢女千松,今日便待在這個院子里,哪里也不用去了,倒也樂得清閑且自在。
秦相宜翻出匣子里的金絲細細打磨著,直到金絲被磨成比頭發絲還要細的絲線,這是她要做的雙蝶戲珠發釵上最重要的一個環節,今日難得誰也吵不著她,獨自在秦府最偏遠的院子里待著,正適合做這一道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工序。
賀宴舟是獨自一人來的秦老將軍府,肩負著父母和祖父給他的任務。
這一趟相看并不足以賀家兩位父母出動,該打聽的底細賀家此前自是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賀家既已選定了人,剩下的只要按照流程走下去就行了。
賀宴舟對家里的安排全盤接受,此番前來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艷陽早早地升到了正空,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賀宴舟每日在御前行走,朝堂上持續已久的暗流涌動更是讓人壓抑。
今日休沐來到秦府,心情倒是罕見地輕快。
第02章 第 2 章
秦相宜知道賀家,也聽說過賀家那位公子。
賀家自然是秦家女如今能找到的最好的一門婚事了,也不怪他們這般重視。
兄長從小習文,因此并未能承襲父親的武職,而是在翰林院謀了個不輕不重的差事做著,在朝堂上沒有什么話語權,大家不過是還記掛著老將軍的余威,對秦家也還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態度。
秦家后輩若是再不思變,便要徹底與這高門大戶絕緣,轉而與墻外蹲著納涼的那些平民無二致了。
秦相宜悠悠嘆了聲氣,拿起手中金線欣賞,這道工序終于完成,她的眸子里也冒出欣喜的光來,只是不知,鈴兒侄女今日相看得如何了,還希望這門婚事能順利談下去。
賀宴舟被迎到了將軍府正堂,這里是當初老將軍待客的地方,威嚴猶在,老將軍的幾樣兵器也還威風凜凜地懸掛在后梁上,昭告著此地當年的輝煌。
戚氏與秦天柱連同秦家輩分最高的老夫人一同接待了這位賀家的長孫。
賀宴舟帶了恰到好處的禮品過來,還不到正式的議親流程,禮品不宜過重,但也不宜過輕。
盡管秦家已經非常謹慎周密地安排過一切事務了,但在從正經詩禮簪纓之族出來的賀公子看來,處處都是缺漏。
比如那個即將退到門外卻忽然被自己絆了一下的端茶下人,再比如杯中這杯并不講究沖泡方法的茶,再比如因十足炎熱的天氣而并不能將衣裳穿得十分嚴謹的婢女們……
賀宴舟不動聲色地目睹一切,仍將自身的禮數做到極致。
至少秦家的主人們并不像下人們那樣,仗著天氣炎熱便不著正裝只著便裝綢衣。
秦家三位長輩目光殷切地往賀公子身上看去,賀家公子氣派果真不俗,一身正式的月白色廣袖直裾深衣裹得一絲不茍,腰間朱紅白玉腰帶扎得板正,面上竟是一滴汗也不出。
與之比起來,秦家老小一眾人被裹在厚重的正裝袍子里,已經是汗流浹背,如同在蒸籠里一般了。
出來見客的只有秦老夫人、秦天柱、戚氏以及她的小兒子,那三個姐妹統統隱在屏風后面,須得待賀公子與秦家長輩見過禮,再正式將婚事提上議程后,才可以與之相見相處。
賀宴舟將一套禮數做得周全,那張溫和儒雅的臉幾乎一直朝向在場最長的長輩老夫人,應對秦家人的所有熱絡和提問。
尊禮數、守規矩,是賀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教養。
而他也沒有理由不將家里人的交代完成得極端漂亮,賀家選定秦家女,便是要正式走流程的。
一番交談下來,戚氏心里簡直樂開了花兒,這真真是極好的一門婚事,若不是老夫人和丈夫一直用眼神制止她,她怕是連女方家的矜持也不顧了,要立刻將女兒嫁過去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