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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駕蓋著棉布簾子的軟轎從東邊行駛過來,在將軍府門口停下,先是下來一個青衣婢女,隨后婢女手上攙著一位小姐從軟轎上下來。
“這位可不是什么小姐,是將軍府那和離歸家的姑奶奶,要我說句不好聽的,這老將軍用軍功創下的門楣,全被他這個幺女給敗壞光了。”
老將軍府修建在青京城里達官貴人與平民百姓的交界處,自從老將軍去世以后將軍府逐漸落敗,更像是被拋在了達官貴人里的邊緣,再繁衍兩代下去,怕是與平民百姓無任何分別了。
但對圍坐在這里的百姓來說,這座府邸的大門仍是一道天塹,那位從轎子上下來的和離婦是她們唯一敢談論的對象。
秦相宜一襲鴉青色暗紋綢緞長裙,符合她如今并不輕的年紀,裙擺筆直垂下,紋絲不動,與她面上的表情一樣,凝重而肅穆,那些本還在談論她的人頓時噤了聲。
秦家這位姑奶奶的氣派,處處透著嚴謹與規整,讓人望之而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冒犯之意,偏偏她是個和離過的婦人。
烏發如漆,被整齊地梳成高髻,尤其是她的那張臉,宛如被精心丈量過的玉璧,完美無瑕。
眉似春山含黛,修長而規整,眉峰微微上揚,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清冷之氣,濃淡相宜,卻毫無煙火氣息,任旁人如何說,也不會蹙起一分,偏就是這樣,俗人才越要往她身上安些好將她拉下神壇的名聲。
在她兩彎平展新月眉的中間,還生了一顆娘胎里帶出來的眉心痣,在冷白皎潔的仿佛罩著一層霧的臉上,越發凸顯出眉心那一點殷紅,生就一副觀音像。
秦相宜目不斜視地從端坐著兩坐稍顯陳舊的白玉獅子雕像中間的將軍府大門邁入,她是一年前和離回到將軍府的,自此,她知道每一日外面那些人關于她的談論。
從東邊的皇宮里下值出來,一路走過來,將軍府的確是最偏遠、落敗的一座宅子,但這里是她的娘家。
只可惜,她和離歸家的時候,支撐起將軍府的那位老將軍,她的父親,已經死了。
如今家里已是兄嫂當家,秦相宜回來得,很不合時宜。
她不是不知道外頭有人說她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回到娘家來,可她那張永遠也看不出一絲情緒的臉,讓說的人越發自己生起氣來。
這位世人嘴里萬般不堪的和離婦,若是不特意去了解,還只當她是哪家待嫁的貴女,只怕求娶的人將門檻都要踏破,她那雙眼也未必看得上誰。
由婢女千松攙著往府里走的時候,時不時略過的下人有些仍會彎腰行個禮,叫聲:“姑奶奶好。”
這些仍會向她行禮的無一例外都是父親曾經留下的老仆,而這些人如今也自然而然地淪落到了這座府邸的邊緣,做著一些不輕不重的差事。
而她與這些人別無二致,她的處境也在逐漸抵達這座府邸的邊緣,直到母親也去世的時候,這里將會再無她的容身之處。
秦相宜垂下眸提裙邁過一道門檻,濃重的睫羽垂下來,蓋住了她本該有一絲落寞的神色。
有春芳堂的下人過來請她:“姑奶奶,老夫人叫您過去一趟。”
既是母親有事叫她,秦相宜便輕巧地將步伐調轉了個方向,朝著春芳堂而去。
這個府邸仍還保有著當年輝煌的余燼,但秦相宜自和離歸家后,從不走到自己和母親的院子以外的地方去。
外面那些人說的話,只當沒傷到她分毫,但她心里卻是明白的,自己在這個家里已是讓人厭棄的存在。
就連母親,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卻還是覺得她這個女兒丟了她的臉。
秦相宜自身之所以永遠也能維持這么個不自輕也不自賤的讓人愈發恨得咬牙的穩重樣子,是因為她從來就沒覺得自己哪里做錯了,更不知道旁人覺得她應該感到臊得慌的這個“臊”字是從何而來。
春芳堂隱在整座將軍府最靠里的中心位置上,自從父親去世、兄嫂掌家以后,母親就搬到了這個更清凈的地方。
秦相宜沒有走多遠就到了,自己回來以后住的院子離春芳堂很近。
到了春芳堂一看,她心底倒是暗暗吃了一驚,今天人到的倒是很齊,許是真有什么大事要說。
她到的時候,里頭的人還在談論著別的話題。
“立了秋都已經一個月了,一場雨也沒下下來,天氣又熱又燥,真是讓人心煩。”
“你們可知外頭那些百姓是如何說的?今年的干旱鬧得四處哀嚎遍野、民怨沸騰,建朝以來何時遭受過這樣的天譴?天怒者誰?”戚氏的目光隱隱往東邊瞥去。
將軍府沒了秦老將軍,雖說風光是沒以前那么風光了,但里頭住著的人拿起國事仍當做自己家事來談論也是萬分自然。
直到一道警告的目光瞪過去,戚氏才住了嘴。
景歷帝沉迷酒色和丹藥,已許久不問朝事,也無人敢把朝野間彌漫的流言散到皇上身上去。
“母親、大哥、嫂嫂。”
秦相宜走進這里,屈膝挨個行了禮,便坐到母親身邊的位置上去。
本來只能侍立在婆母身邊的戚氏如今也有座位坐著,老夫人江氏性情柔婉溫善,并不以磋磨兒媳為樂。
兄長秦天柱朝妹妹點了點頭,連同兄嫂家三個侄女兒和一個侄子都朝秦相宜問了聲好。
“姑姑。”
秦相宜眸子淡淡地掃過一圈他們,家里人算是都到齊了,秦家人口并不多,兄長算是家里的獨苗,兄長家現在唯一的那個兒子,更是獨苗中的獨苗。
戚氏朝老夫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可以開始說事情了。
老夫人便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今日正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