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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展沖她投來疑惑一瞥，像是疑惑她怎么忽然脫出了被掌控的節奏，喬韻迎著他的雙眼，露出心知肚明的笑：他實在是個有力的幫手，有他的加入，【韻】立刻煥然一新，氣象大為不同，但與此同時，傅展恐怕也是個最危險的對手，他太善于利用情勢，幾句話不動聲色，幾乎就把大權接過……設計師只專心考慮設計，別的事誰來管？可不就是他？可這冷酷的社會，哪容得下一個只懂得設計的設計師？

“你們都說必須選——但我就是要兩全。”她重復說，對青哥吩咐，“你告訴秦巍，讓他安排我和周小雅的一次會面，讓我來說服她。”

其實秦巍哪有聽不到的？但青哥也不敢提出異議，唯唯諾諾，用自己的話重復一遍，“秦先生……”

傅展借機對喬韻投來含義豐富的一瞥，似是在詢問她的動機：是對秦巍余情未了？否則，她沒有任何必要橫生枝節。

人家都帶著圈外女友來看展了，她要還有點尊嚴，唯一的選擇也就是站起來轉過頭，驕傲走開。當時傷心成那樣，現在又回頭為秦巍考慮，這……是不是有點倒貼的嫌疑？

——傅展沒說話，但絲絲縷縷的疑惑，都在眼神里，似是在挑釁她的倔脾氣：這個人真是這樣，你明知他在想什么，但卻還是只能順著他的意圖去做。如果換做上輩子，喬韻真要被算死，恐怕沒有任何抗衡的余地。

但她到底也有些傅展看不破的籌碼——

喬韻的笑，并不虛心，她迎視傅展，莫測高深又很有把握地說，“我自然有我的考慮。”

她沒說謊，這決定并非全為秦巍而做，傅展也看得出來，他不禁陷入迷茫：在這件事上，她還能有什么考慮？撕得這么堅決了，她還想拿什么打動周小雅？

☆、第69章 我就讓你撕贏（上）

“李師傅，還要多久啊？”周寧探頭到司機座上問了一句，不無埋怨，“這都在路上堵半個來小時了——”

“沒辦法，晚高峰從東二環往外趕，咱們這還是算快的了。”李師傅是老司機，b市土著，慢悠悠回得不緊不慢、不卑不亢，“應該再拐一個彎就能到了，您再稍等會。”

“好吧好吧。”周寧沒耍著威風，悻悻然縮回來，不盡興地把矛頭對準周小雅，“姐，你還真要穿那個國產牌子啊？要我說，穿個lanvin也就過去了唄，那些土包子哪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好，是個國外牌子，發個通稿吹一下就行了……禮服咱們家還怕沒有，你是真把秦巍的面子看得那么重啊？”

“看得重有什么不好？”周小雅反問，“人家前途無限，文藝片一演，說不定是三大影帝的料呢，好好的關系干嘛要弄擰了？真和你說得一樣辦，你覺得秦巍恨我們還是恨譚玉？”

“那也沒必要這么上趕著吧……人家讓你去工作室你就去工作室？”周寧還是有些氣不平——主要還是在氣上次周小雅和譚玉同時看秀的事，“還真當自己是華倫天奴了啊？”

“人家在國內的關系指不定比華倫天奴更牛呢，華倫天奴也不能在一周內說開就開起一個秀吧？”周小雅掃了妹妹一眼，“一會到了那你不許說話，本來是好事，經你這張嘴就給你搞臭了，你這經紀人是坑我啊還是帶我啊？”

說秦巍是三大影帝只是開玩笑，提到秦巍的能量，周寧也沒話說了——像是周小雅這個高度的女演員，平時接觸的朋友非富即貴，看在周小雅面子上，對她也都客氣，周寧笑臉看多了難免有些自我膨脹，真把姐姐當宇宙中心看了，周小雅不是特殊待遇，她心里都覺得委屈——心是完全為姐姐考慮，但做事有時是欠點火候，但還好還算聽話，周小雅這么說她也不生氣，只是委委屈屈地請托周小雅的公關經理，“劉老師，一會您可一定得為我姐把把關啊，她這個紅毯新聞老出不好，都快成我的一塊心病了。”

這不是，一開口又得罪人了：紅毯新聞那也是劉老師發的啊，再不好你也不能當著他的面說。

周小雅都快無奈了，用眼神和劉老師打了個招呼，劉老師倒是很開明，還自我檢討，“這是我的問題，在媒體那邊人脈不夠，下半年一定著手改進。”

又自揭瘡疤，“其實這次華倫天奴不愿借高定，也可能和上次咱們奧斯卡晚宴的新聞沒出好有關系，這一次選用國內設計師也不錯，畢竟是新人，更愿意配合，咱們好好試身，選個妝發，爭取百花紅毯打個翻身仗，如果能帶紅她的牌子，那也是雙贏。”

“這個也怪不了你，要不是你，咱們還不是得穿國內設計師的牌子去走奧斯卡紅毯？”周小雅是安撫，但劉老師也的確很有能力，華倫天奴的贊助就是他談下來的，外界都傳簽了合同，又把周小雅的時尚資源烘托得近乎半神，也都是他對外的成功炒作，包括這一次戛納失手，被外媒拍了一些‘不太好看，但也比別人好看了一千倍的照片（周寧語）’，他在國內也能把這消息捂得嚴嚴實實。

只是，華倫天奴又不是國內品牌，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周小雅在奧斯卡穿著她們家的大裙子，被評為‘奧斯卡紅毯著裝最差十人’，回來百花紅毯就借不到高定，這一方面是大品牌不認百花獎，一方面也是品牌對明星形象的不滿意。只是周小雅團隊這邊說來也是委屈，周小雅在奧斯卡穿的那條裙子，當天才送到，尺寸又不合，想改都沒法改，而且品牌也說明了只是借穿，按常理是不允許改身的——一條本來就層層疊疊的蕾絲雪紡裙子，不合身怎么會好看？再加上那天奧斯卡天氣不好，膚色顯黃顯憔悴，直接就被嘲諷為‘睡衣’、‘抹布’，這說穿了也有華倫天奴過于傲慢的原因。周小雅平時不管這些事，出了負面新聞再來了解細節，聽著也為自己的工作人員委屈，“華倫天奴那邊，沒了就沒了。如果效果好，那我以后還就盯著她穿了，就像是你說的，至少國內的牌子配合度高點，也不必受洋牌的氣。”

“想要效果好，那也得大改。”劉老師倒是不置可否，只是這么說了一句：周小雅的造型都得經過他的審核，戛納那次就是他簽證出問題去不了，最后滑鐵盧。所以現在他的態度越發謹慎保守，一心要在百花紅毯上洗刷掉奧斯卡的恥辱，“那件衣服還是一個問題，顏色太深了，你膚色可能會壓不住，而且穿在模特身上好看，是因為杜文文高，可能也得配合你的身高做點修改。如果改不過來的話，干脆還是和寧寧說的一樣，就穿你的那件lanvin吧？雖然是去年的衣服，但沒在公共場合曝光過，應該也是符合要求的。”

“就是，就是，要不然，再買一件高定唄，這下我們是客戶了，應該可以自己挑了吧？出錢的人又不是沒有——”周寧一下激動起來，因為這正是她在奧斯卡紅毯失利后力主的思路。

“寧寧！”周小雅難得動怒，“我想要什么不會自己買？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她收拾妹妹，劉老師一臉謎之微笑，在一邊也不做聲，周小雅看在眼里，多少也知道劉老師對妹妹的看法，她有點心力交瘁，又因為這兩個素來不合的團隊成員意見都罕見一致，更增孤掌難鳴的感覺，嘆口氣，也就不再那么堅持了，“先看看吧，真不行也只能對秦巍說聲對不起了。之后找兩個首映禮穿她家的衣服當補償也行。”

“就是嘛，今天親自去試身不是已經很給面子了？衣服不好也不是我們不穿啊。”

“先看看效果，能改的話盡量改幾稿吧，還是要給足機會的，實在不行了，再回絕，這樣面子上也不會太過不去。秦巍那邊應該也能理解的——要不是奧斯卡的事情后續實在發酵得厲害，我們百花的壓力也不會那么大，情況畢竟是有了變化——”

她的決定登時引來兩個團隊成員的積極回應，這時候沒人會去說【韻】回絕譚玉，贊助周小雅對品牌本身是怎樣的壓力，都是以排解周小雅的心理壓力為主。李師傅剎住車，“應該就是這了。”

“哎，那個是不是下來接我們的人啊？”周寧趴在車玻璃上仔細觀察，“搞什么啊，設計師本人都不出來？也太傲慢了吧？”

“小寧！”

一行人下了車，那邊果然跑來接了，自我介紹是品牌運營總監，“叫我陳靛就好了，特喜歡周姐的表演，是您多年的粉絲了！來來，這邊請啊。”

“這就是你們的工作室啊？在居民樓里？”要說耍大牌，影后身邊怎么少得了專家？周寧已算收斂，但多年功力沉淀，行動間還是霸氣外露，一個小刺就噎得接待人員說不上話。“這個——好像有點——”

“我們在南三環的大工作室還在裝修呢，那邊出入的閑雜人等也多，這個是設計師自己的小天地，今天特意收拾出來給咱們周姐試身的。”陳靛就和沒聽出來似的，笑容依舊殷勤，“前幾天譚姐過來試身的時候也問，都覺得奇怪，那么多衣服怎么能在這種公寓樓里生產出來，其實不是的……”

“——等等等等，”他說得不經意，但周寧等人聽得卻不可能不在意，這下連一直和氣微笑的周小雅都收住了腳步，站在大堂里不走了，“譚姐？——什么譚姐？你說的……不會是我想的那個人吧？”

“對啊，就是譚玉，譚影后啊。”陳靛眨巴著眼，很不解的樣子，“她三月電影首映，要穿咱們牌子的一件小禮裙，這是過來試身的——有什么不對嗎？”

不是百花獎紅毯，也不是大裙子，周小雅再霸道也不可能不許【韻】和別的明星做生意，這就不占理了。她用眼神壓下周寧的火氣，心里滿是膩味，但微笑也還是云淡風輕，“誤會誤會，還以為是百花獎紅毯呢——你們家適合走紅毯的不也就是那么一條裙子，我還當沒溝通好，兩家都來試了同一條，那就不太好了。”

“不會不會。”陳靛笑了，一邊撳電梯一邊壓低聲音，很八卦地說，“其實，把裙子給周姐穿是我的主意——誰讓我是您的死粉呢？您一說要，我就去那一哭二鬧三上吊了，非得讓您穿不可，告訴譚姐那邊以后，一開始她也是很生氣的，不過這其實也不是我們家唯一一件高定，后來請譚姐來試了另一件，她一下就特別喜歡，連夸漂亮，說是八月去威尼斯可以穿，也就沒什么火氣了，還特意選了一身小禮服，打算在什么首映禮上穿呢……那身衣服就掛在上面，周姐您一會也可以看看，是挺好看的，我們家設計師的實力，真是沒得說——”

他不知道周小雅和譚玉之間的過往，又顯而易見地因偶像的出現十分興奮，嘚啵嘚啵說個沒完，全是替設計師在吹噓，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句話都逆了顧客的鱗，周寧是聽得火氣直往上冒，簡直就忍不住要沖他幾句——但還沒開口，就被周小雅用眼神止住：影后用眼神和自家的公關經理溝通了一會兒，意味深長地一笑，“真的？那我可真好奇了，什么裙子這么好看？一會你指給我看看啊？”

“都不用指，醒目著呢！”電梯門開了，陳靛幾步打開工作室的門，引著一群人往里走——他夸張地指了一下客廳，“您看，黑的那件是您的，白色的那件，就是——”

也許他還在介紹，但，周小雅團隊已經沒人再聽這些無意義的嘮叨了，不論是龜毛挑刺的周寧、心存疑慮的劉經理，還是心思層層的影后本人，眼神都全被一池陽光中，仿佛放著霞光的大裙子吸引了過去，有那么幾十秒，甚至都無法回神，全蕩漾在光暈里——

☆、第70章 我就讓你撕贏（中）

一個設計師的節操該有多高？是該和藝術家一樣，非常堅定地做自己，還是如同匠人一般圓滑地順市場行事？以喬韻的看法，設計師的落點應該在二者之間：市場是很虛偽的，他們需要商業性強的產品，但卻又喜歡它們散發出一點個性。這就像是她做設計，即使是秀場款都要考慮到市場的接受程度，畢竟，秀場的本意只是濃縮的廣告，并非是設計師張揚個性的舞臺。所以設計師的節操也許在花第一稿草圖時是最高點，然后做減法，加進商業化元素……就像是在做試驗，燒瓶傾倒了一個角度以后，ok，好，停住，秀場款出爐，再倒一點點，停住，形象款出現了，減法繼續做繼續做，商業元素加加加，加到快把設計師的自我淹沒——很好，基本款也出來了，這大致是一個品牌每季新品的不同定位展示，那么，如果要給高定禮服在這商業示意圖里找個位置的話，它該定位到哪里呢？是在成衣線這邊，還是更接近形象款？

一個普遍的誤解，是把高級定制和high fashion混為一談，高級定制，什么都很高級，理念當然也是高級的，必定是體現了時尚界最新最簡短的設計風尚——其實這個想法恰恰是錯誤的，越是高級定制，風格就越是保守，甚至會把減法做到極致，只留下一到兩個標簽，比如說華倫天奴，浪漫、輕盈，dior，高雅、簡潔。不管花式隨著潮流再變，這種核心理念也是不會改變的，甚至高定也很少體現‘時間感’，一件高定禮服買來，幾年內穿出來都不會過時，因為這幾年間品牌每季推出的新款大概也就都這些，除了吸睛豪奢的當季master piece以外，一些高定中的基本款，甚至在一個年代里都只會做很少的改動，隨便挑一件售賣款，就連設計師也不容易說出是哪年哪季的作品。

這當然是有理由的，因為高級定制只是說著有逼格，但實際上還是一件商品，而且是一種銷路不廣、廣告費昂貴、成本高昂的商品，它的售賣對象是數量有限的有錢人，而這個市場也經不起一再細分，想要盡量兼顧的結果，就是每年的秀場款雖然花樣百出，但售賣款卻是格外的保守，工藝、款式都有固定的搭配，這個領域可容不了太多設計師的個性，更多的還是追求精細的手工，襯身的剪裁……所以，在這條商業性和藝術性的xy軸上，高定的落點反而和商業成衣基本款差不多，可能設計總監剛在這一季的秀場款里發布了理念超前創新的一身襤褸裝，但轉頭又打造出一條傳統蓬蓬裙給女星穿著出席奧斯卡，也不會有人感到違和。畢竟，設計師終究在為客戶服務，而高定的客戶群可能是全天下最保守穩定的一群人了，沒有人會想要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禮服出席英女王的壽宴，或是自家公司的50周年慶典，在這個領域，缺乏個性，恰恰是商業成熟的保證。

——當然，這也是喬韻在設計時說服自己的理由：這條大裙子，得到了傅展和青哥的一致好評（青哥的花癡要瘋狂許多），甚至連白倩都很惋惜，沒能把它放到發布會上去。但對喬韻來說，不管它上身效果有多好，又有多驚艷美貌，依然和【韻】的設計風格相距甚遠，靈感來源、設計動機完全不能互相隸屬，放到高定商業款里，當然可以，但加入【荊棘中的愛】這個系列，對她自己會是個侮辱：【荊棘中的愛】，是她以自己的情感潮涌為靈感，荊棘意向為核心，極簡、融合和金屬色等關鍵詞為觸發點，創作出的完整系列，煽情點說，融合有一部分自我在里面，但現在被周影后凝神打量的荊棘裙，雖然也有相同的關鍵詞，但根本只是一件為周小雅量身打造的戰略性作品，或者說是撕逼道具而已……

“哇……”效果是非常好的，精心布置的展臺沒有白費：陽光的角度，包括開在天花板上的邊燈，都是經過計算的，否則怎會如此恰到好處，讓這條裙子都浸透在白得發亮的柔光里？裙擺上精致的刺繡綴花，讓周小雅看得都移不開眼，甚至她那傲氣的小跟班，臉上的戾氣都消散了不少，“姐，這條裙……蠻好看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