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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在這里,他就擁有無邊權勢,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人能把她怎么辦,哪怕是她的父親也不例外。
“來人。”趙衍澤笑瞇瞇叫來王府內官,吩咐道:“將本王的賞賜,賞給贏下跑馬宴的隊伍,輸的隊伍也賞百金,樓上參與賭花的夫人,賭輸的本王給了,賭贏的本王也加一份,沾沾夫人們的喜氣。雙宴同辦,本就是喜事一件,大家不要拘束,該熱鬧起來才是,晚宴平郡王爺還準備了許多表演呢。”
他先立威,這話卻又說得平易近人,人人有賞,其實賞銀都是小事,難的是睿親王賞的,說起來實在尊貴,所以人人都開心,不僅席上大人都稱頌起“王爺盛恩”,年輕的王孫也都一片歡騰。
旨意到了樓上,夫人們更是一片開心。正應了葉凌波之前的話,花信宴本是大好事,這些夫人們一年到頭,管家累死累活,也難得有段時間可以休息玩樂。小姐們更是深閨拘束,也只有這段時間可以游玩賞景,和姐妹來往,更是婚前難得的自由時光,青春歲月。不是盧文茵那種天生壞種,在家宅里斗瞎了心的,誰沒事就要給別人找不痛快,要拉幫結派找這個斗那個呢?人人都開開心心赴宴不好么?就是有競爭,也是光明正大的,橫豎京中小姐幾十家,夫妻也要講求緣分,難道斗死了一個小姐,其他小姐就不存在了么?還是要雙方都對上眼的。
所以今日盧文茵不在,縱使跑馬宴王孫齊出,鎮北軍更是將領都在,本來是崔景煜和魏禹山的天下,偏偏來了個裴照,把魏禹山襯得跟青瓜蛋子一樣,王孫沒他游龍般功夫,將領又不及他風流俊美,一人就摘了兩次花,大出風頭。
但并不見樓上為此明爭暗斗,當然,凌波也知道,多半是因為喜歡他的多是小姐,夫人們還沒下場呢。
只是小姐們的喜歡,也夠成聲勢的了。近來京中多看南戲,戲中有的是小姐私定終身,丫鬟從中做媒的。所以樓上的丫鬟們也多多少少學了點,再加上婆子媳婦也都愛看這樣俊美風流的子弟,聽見睿親王的旨意說不要拘束,要熱鬧,哪還忍得住。頓時就有愛說笑的婆子道:“王爺說不要拘束,那咱們可要說了,聽說以前跑馬宴贏了的子弟都要打馬游園,拋花上樓的,怎么今日沒有呀?”
婆子媳婦們頓時都起哄起來,丫鬟有膽大的,也夾雜在其中助威,夫人們雖不知道裴照的底細,但看相貌總是一等一的好子弟,何況又是鎮北軍的將軍,差也差不到哪去,也朝王少夫人道:“是呀,打馬游園是天黑了不方便,怎么拋花上樓也沒有啊?”
王予薇其實也是個灑脫爽朗的性格,和韓月綺常年說笑慣了的,況且剛出了沈碧微這事,也正需要一場大熱鬧蓋過去,立刻也朝管家娘子笑道:“快去問問平郡王爺,這拋花上樓還算不算數呢,贏了的隊怎么還不動呀。”
有睿親王旨意在先,話傳到下面,平郡王爺也笑道:“是呀,這是京中風俗,崔侯爺,景侯爺,你們是贏的隊,該成全夫人們這份雅興才對。”
魏禹山其實從裴照摘花的那一刻,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恨不得在元修面前狠狠得意一番,主要是樓上嚷破了沈碧微的身份,他也嚇一跳,沒想到當年她只敢跟著凌波和自己打兩架,現在更加囂張了。等睿親王一番處置完,夫人們又傳話下來,橫豎他爹也不在,沒人揍他,立刻帶著羅勇尹鴻煊他們一幫人打馬向前,笑道:“不就是打馬游園嗎?游園游不了,游場是可以的,咱們跑個馬給夫人們看看。”
他自己跑了還不夠,還挑釁元修,故意騎著馬到他面前,一個勒馬急停,自覺自己非常瀟灑,樓上阿措看見,一定更喜歡他了。他到底才十八九歲,哪里知道女孩子的心思。
元修畢竟在宮中行走,比他還是懂女眷些,見他這樣,嫌棄道:“你別發瘋了,夫人們哪是要看你耍寶,站一邊去吧。”
魏禹山只當他是惱羞成怒,自己是勝方,自然要更寬宏大量,所以笑嘻嘻道:“夫人們不想看我,難道想看你啊?你還沒說呢,現在是鎮北軍厲害還是你們王孫子弟厲害?”
他們兩人在下面斗嘴,其實夫人們哪里管他們,只朝著崔景煜和裴照發話,王少夫人作為女主人,索性道:“什么打馬不打馬的,夫人們不管,主要是要拋花上樓,怎么還不見動呀?”
夫人們見她帶頭,立刻都笑了,七嘴八舌都開了口,橫豎她們是已婚的夫人,又在樓上,不算冒犯規矩。于是紛紛開口,朝崔景煜道“崔侯爺可是奪了頭籌的,應當讓他先拋呀”,有道“這拋花上樓可是規矩,逃不脫的”。
還有王少夫人,大概韓月綺也給她透過一點風,知道要拿下崔景煜,所以只把話往崔景煜身上引,催促道:“崔侯爺,怎么還不見拋花呀。”
崔景煜騎馬站在樓下,平靜看著樓上。
滿樓偎紅倚翠里,唯獨不見葉清瀾。想也知道,這樣的場合,她總是往后的,是世家小姐的做派,自己尊重。雖然跟著起哄也無傷大雅,但她總是不會。
哪怕為他也不會。
所以他也只是淡淡回道:“夫人取笑了,末將不敢冒犯小姐們。”
其實他倒一直不是最受女眷歡迎的那一類,因為一直太冷,涇渭分明,不被夫人調笑,也不調笑小姐。大好的熱烈氣氛,他往這一站,就有點冷了下來。
王少夫人見磨不動他,心中嘆息,也只能轉換目標,笑道:“崔侯爺是嚴肅些,但沒事,咱們還有裴少將軍呢!”
這名字一叫出來,滿樓頓時都沸騰了。本來眾人就對裴照虎視眈眈,就算王少夫人把話題引向崔景煜,也有不少夫人小姐在悄悄打量樓下的裴照呢。雖然暮色漸漸下來,但他站在校場里,正好在樓下,周圍暮色簇擁著他一身青衣,一手控韁的樣子漫不經心,身形修長風流,青衣襯托出一張臉,如同廟中二郎神君,英挺俊美,眉眼又昳麗,唇角帶勾,眼中帶笑,實在好看得讓人心驚。
所以夫人們即使在權力場浸淫多年,這時候也難忍得住。王少夫人一吹響進攻的號角,頓時樓上都炸開鍋了。個個都有話說。
“是呀,裴將軍今日奪魁,怎么還不拋花上樓呢?”“摘花時那么厲害,拋花時卻慢了,這可不像話呀。”“裴將軍,你拋花上樓,要是拋中誰,可就是看中了誰,不許反悔的!”
這還是正經說話的,也有不正經的,是規矩沒那么嚴苛的世家,夫人平素說笑習慣了的,三四十來歲的夫人,是最活潑的,因為孩子都大了,開些姻緣玩笑也都是長輩對晚輩的取笑,但偏偏人還沒老,仍是花容月貌的尾巴,韶光易逝,花信宴難得,裴照這樣如同少女時夢中少年的英俊將領更難得,所以個個都開起玩笑來。
“是呀。裴少將軍今日一人摘兩朵花,可別跟戲中王少山一樣雙喜臨門了,那可不興這樣花心的!”說話的是陳夫人,陳家本是新貴,規矩也小,也慣女兒,也有權力,陳夢柳一直依偎在陳夫人身上咬耳朵,陳夫人這句話顯然也是為女兒說的。
王少山是南戲《釧釵合》的主角,最后是娶了兩家小姐,一日成婚。眾夫人聽了,頓時更笑成一堆。有說:“裴少將軍看面相是極好的,一定專情,陳夫人可不用擔心了。”有說:“我看不是夫人在問,是陳小姐在問吧?”也有自家小姐也看中的,本來還扮矜持,見陳夫人下場,也忍不住了,連忙道:“陳夫人怎么能這樣說,裴少將軍少年風流,也是難免的,就讓他拋兩朵上來嘛,橫豎花信宴還長著呢……”
夫人們笑鬧成一團,小姐們也都臉紅紅,偷眼看樓下裴照,丫鬟們,婆子們,湊趣說笑,樓上一片熱鬧中。只有葉凌波一個人在角落里,臉色越來越黑。
怪不得沈碧微罵他是狐貍,真是臭狐貍,拈花惹草。
偏偏樓下裴照還不知死活,騎馬站在暮色中,有點自嘲地笑道:“夫人們取笑了。我的花,自然是沒人要的。”
從來男子生得好看,最怕的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好看,由此生出一股沾沾自喜,賣弄英俊的勁頭來,那就稱不上王孫,而是一股面首的脂粉氣了。什么英氣都沒了。
已經長成潘安的相貌,自然是謙遜更好,守著禮,眉目低垂,但又落落大方,安靜站在樓下,身形修長風流,誰看了不動心。
但誰能想到裴照能說出這話來。
樓上樓下是隔了一段距離的,夫人們自然看不見他眼睛低垂的神色,也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頹唐,但這話說得真讓人心疼,又讓人心軟,尤其是說這話的人,剛剛還展露這樣的身手,在馬球宴上打敗京中王孫,奪得魁首。
別說夫人們,小姐們都動了容。陳夢柳性子最急,第一個忍不住,嚷道:“誰說裴將軍的花沒人要,我要!”
本來陳夫人還怕她話過了分,又不知如何描補,只見盧婉揚也笑道:“英雄不問出處,裴少將軍這樣好身手,又是戰場回來的功臣,何必不自信呢?”
她這樣一說,眾人都猜裴照是因為身世自卑,本來也是,元修之前罵鎮北軍,就有點仗著王孫身份嫌棄鎮北軍的出身,罵的話她們樓上都聽見了。怪不得裴少將軍贏了馬球賽,還怕自己的花沒人要呢。
頓時眾人都對元修他們那一隊怒目而視,有脾氣急的小姐,頓時嚷道:“裴將軍,快別信他們的話,圣上早說過,鎮北軍才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京中王孫都該向你們學才對呢!”
“是啊,不過是仗著出身好,又不是自己的功績,還敢罵起功臣來,真是反了他們了!”
本來要是夫人們那樣調笑裴將軍,小姐們是不敢插話的,但要說到聲張正義上來,那小姐們就有話說了。頓時個個義憤填膺,把元修他們隊罵了個狗血淋頭,有說:“你們還好意思說裴將軍,自己成天在樂游原上跑馬,把花甸子都踏得不成樣子,到時候還影響我們賞花呢。”有附和道:“是呀是呀,那樣練還贏不了,剛才我們都看見了,被裴將軍玩得團團轉呢!”“是呀,裴將軍跑馬也厲害,跑馬宴也來吧?我們都喜歡看你跑馬呢……”
元修他們也是慘,輸了馬球賽還不算,還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偏偏罵他們的還是小姐,也不能還嘴,只能一個個氣得握緊拳頭,魏禹山這人最喜歡乘勝追擊,聽到跑馬,又騎馬到他們面前轉一圈,笑嘻嘻嘲諷他們。
裴照看看事情也差不多了,這才收了神通,抬頭對著樓上笑起來。
暮色四合,樓上卻張燈,王府豪富,都是用最亮的羊角宮燈,明瓦宮燈,沿著樓閣懸掛數十盞,照得樓上樓下都亮如白晝。但裴照畢竟是站在暗中,所以仰面看樓上時,光彩都照在他臉上,桃花眼中帶笑,唇角微勾,實在是玉石般的一張臉。
都說花信宴看權勢,但年少慕艾,誰不看容貌呢?千年前的女子就知道東食西宿,權勢,財富,什么都是過眼云煙,唯獨這青年俊彥風流模樣,是會鐫刻在心上的。
“多謝夫人們抬愛。”
但誰還管他說什么,不知道是誰開的頭,樓上驟然爆發一聲喝彩,然后稱贊聲、玩笑聲、起哄聲都一齊涌過來,其實是夫人們先扔下席上的杏花枝,道“多謝裴將軍幫我們贏了賭花”,也不過是找個借口而已。但一個人開了頭,頓時眾人都扔下花枝來,小姐們也混在其中,滿樓花墜,如同下了一場杏花雨。正是書上擲果盈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