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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為之一頓,都知道是葉凌波看出這兩人在公報私仇,所以出言約束他們,要他們握手言和。
但這兩人哪是聽話的人,正事不見他們力爭上游,偏這時候,為個花球打破頭。
果然,沈碧微就先笑出聲:“瞧瞧,凌波壓崔景煜就黃金十兩,壓你就是白銀,你是什么位置,自己心里有數。”
裴將軍哪聽得了這個,從來沒冷笑過的人,這時候也冷笑起來了。
“那你這小矮子又是什么位置?”
“我今天打完你,回去就跟凌波喝酒去,你呢?”沈碧微只平靜反問。
她話音未落,直接出手,揮桿如槍,直取裴照面門,正是老頭子教的好功夫,兵不厭詐,奇襲才是戰場王道,打的就是對方的措手不及。但裴照也是戰場上下來的人,哪里怕這個,一擰身閃過,見沈碧微這樣狠辣,他也懶得留手,直接揮起球桿一格,出手如龍,竟然也是槍法。
戲臺上演將軍打仗,總是要對戰十幾個回合,滿臺亂飛,原來真交起手來,竟然這樣快,沈碧微將球桿一擰,點刺裴照面部,裴照身形一斜,半邊身體側在馬上,這樣懸空不著力的姿勢,手上竟然也能掃出槍影,眼看沈碧微就要被掃中腰部,她直接一拍馬鞍,整個人飛身而起,如同鷂子一般朝地上落去,手中的球桿卻也變刺為掃,揮向裴照脖頸。
裴照槍勢已老,誰也想不到如何化解,連沈碧微也不知道他如何躲過這一擊,卻見他將腰一擰,將八尺長桿往背上一背,像極劍法中的一招“蘇秦負劍”,卻又與那不同。“蘇秦負劍”是將劍高舉,從肩上背下,用劍身迎敵,他這背槍的一招卻更像槍法的起手式,槍法起手,很多時候是握槍垂手在腿側,將槍尖朝下,大半的槍桿都藏在背后,這樣轉出來時,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裴照這招也是如此,負槍擋住沈碧微這一下,立刻一個轉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擊,將她打飛出去。
這樣的時候,他竟然還有余裕留手,可能是凌波那十兩銀子壓得好,這一下輕而又輕,沈碧微功夫好得很,索性借力往后一躍,輕輕落地,也不多糾纏,將長桿隱在身后,是休戰的意思,宣告一場較量的結束。
說來復雜,其實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在樓上女眷,乃至于場下眾人的眼中,也不過是這兩人在竹竿下相爭,球桿碰了一碰,裴照把沈碧微推下了馬,沈碧微一翻身輕巧落地罷了。也只有崔景煜這樣的高手,能看出他們倆的路數。
裴照這次摘花,索性連馬也不立,直接將長桿拋起,明明是木質的長桿,碰著絲綢,絲綢立斷,花球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懷中。可見他槍法厲害。沈碧微小時候聽國公府的瘸腿老馬夫講故事,講勇國公年輕時和一支巡邏小隊遇見北戎的老王爺,護衛上千人,他也敢沖下去截殺,被團團圍住,他瞄準被隨從掩護逃遁的老王爺,直接將長槍拋出,如同標槍一般,直接將老王爺洞穿,雖然自己也差點死在那場截殺中,但回來后也因此封侯。
但沈碧微卻不記得自家老頭什么時候收了這么一個徒弟。
“你輸了。”裴照在馬上冷冷宣布。
沈碧微反而笑了。
“是嗎?”
她被裴照擊飛出去,連束發的帶子也有些散亂,但她站在暮色中,懶洋洋將手中長桿一揮,一絲不錯,正是裴照剛剛在馬上背槍那一招。
“等我今晚回去,給我家老頭子演示完這一招,你這狐貍精的來歷可就清清楚楚了。還想騙人可就難了。”她笑著反問裴照:“到時候我們再看看,是誰輸了呢?”
兵不厭詐,這才是她從小和老頭子學到的真功夫。
京中生活無趣,女子天空尤其逼仄,花信宴二十四宴,不過是待價而沽。直到裴照這人驟然闖入她領地,還敢招惹她的葉凌波,她今年的好戲才真正開始呢。她向來是最好的獵手,沉得住氣,遇到心儀獵物,在密林中追蹤一天一夜也毫不疲累,一定要射穿它腦袋。
等她扒下這狐貍精的皮送給葉凌波玩,他才知道她的厲害呢。
裴照卻似乎并不慌亂,只在馬上回頭看一眼觀景樓。
“我的來歷沒什么稀奇,你的來歷,可馬上要眾人皆知了。”
其實早在他們兩人纏斗、眾人都緊盯著他們時,清瀾就已經悄悄走到了欄桿邊。
誰也想不到她這時候會選擇和誰說話。
“婉揚。”她勸的竟是盧婉揚:“你也是讀圣賢書的人,不要糊涂。”
第87章 奪魁
盧文茵不在,禁足半個月,她的跟班自然是以盧婉揚為首,盧婉揚聽了她這句話,神色微動。但她身邊的楊巧珍哪里忍得住,怕她聽了葉清瀾的勸,一看樓下已經分出勝負,立刻靠在欄桿上,高聲笑道:“沈小姐真是厲害!堂堂女眷,竟然可以和鎮北軍的將軍打得難分彼此,真是我們女中豪杰!”
如果說樓上是有一半人沒認出沈碧微的話,那樓下馬球宴的人,是除了崔景煜、裴照和元修,幾乎無人知道沈碧微的來歷。楊巧珍這高聲一喊,頓時一片嘩然。
都知道沈碧微傲慢,特立獨行,是勇國公爺最寵愛的外孫女,所以慣壞了。但誰也沒想到,竟能如此驚世駭俗,滿京城的世家女子都只敢在觀景樓上看馬球賽,連話也不敢說,最多只敢參與賭花,借王家丫鬟之口,喊出對哪支隊伍的支持。
誰能想到,她竟然換上男裝,直接出現在了馬球賽的場上。這還算了,竟然還出手和男子打架,鬧得滿京皆知。
沈碧微倒不慌不忙,仍然冷冷站在場中,看著樓上,似乎對這結果并不意外。甚至看見葉凌波在欄桿邊滿心擔憂看著自己時,還有心情朝她笑一笑。
饒是葉凌波聰明絕頂,這時候也想不到挽救的方法。雖然沈碧微地位超脫,但這樣的事傳揚出去,對她的名聲也是有百害無一利。別說霍英禎,就是尋常世家,也要因此對她改觀的。
她只得求助地看向韓月綺,見韓月綺也是緊皺眉頭,似乎想不到解救的辦法,總不能說是她這個嫂子允許的……
樓上是一片緊張,樓下自然更加,幾個老大人哪里見過這樣膽大妄為的女子,都在張口結舌“這這這……”,作為主人的平郡王爺也手足無措,本能地看向睿親王。
睿親王笑了。
雖是晴天,他在室外待了這么久,狐肷暖爐圍著,也仍然是一開口就先咳了起來,但他咳嗽,眾人也只能等他咳完發話。
“是本王欠缺考慮了。”他笑著朝眾人多:“看元修他們隊要輸,實在著急,就去樓上搬救兵了,知道勇國公爺的真傳只在沈小姐身上,所以請她出山,幫我們打一陣。只顧著為京中王孫爭氣,忘記了沈小姐的身份了。樓上是哪位夫人,實在說得好,沈小姐確實是女中豪杰,來人,將皇伯父賜我的玉麒麟牽來,這是今年北戎進貢的馬王,正配沈小姐。沈小姐這身功夫,若是能上陣殺敵,少不得封侯拜相。”
元修自然也趕過來描補,道:“都是我輕狂,打不過他們,就求沈姐姐下場,明日娘娘知道,又要罰我了。”
兩人一人一句,實在是權勢壓人,硬生生把沈碧微的女扮男裝扭成了木蘭從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眾位大人哪還敢有異議,立刻個個稱頌道:“是是是,這才是勇國公爺的傳承呢!”“我朝女子,要是都有沈小姐這樣的豪氣,何愁北戎不滅!”“這真是堪比木蘭了,可惜老臣才疏學淺,不然寫一長賦,歌之頌之,才配得上沈小姐的才能呢……”“沈大人真是好福氣,一兒一女,真是文武雙全,不像我家,犬子犬女,全無大用,實在是讓人羨慕……”
眾人吹捧中,把原本面黑如鐵的沈大人吹得換了臉色,連連謙虛道:“哪里,都是我家泰山教得好……”
一場禍事幾句話就消弭于無形,沈碧微只是冷冷站著,像是看慣了這京中攀高踩低的戲碼。趙衍澤看見她這樣,雖然好笑,也只能嘆息一聲。
他自幼多病,鮮少狩獵,只有一次,跟著皇伯父去狩獵,坐在他的馬上,海龍皮紫貂里子的披風,暖和得很。陪同狩獵的是勇國公,指給他看,只見山嶺上站著一只麋鹿,那是趙衍澤第一次見到活著的麋鹿,通體棕色,全然不似御園中的梅花鹿漂亮,也沒有長角,似乎還很年輕。站在林中的霧靄里,陽光灑滿全身,那雙眼睛一轉一轉,像褐色的寶石,是這樣鮮活靈動。
林中的風向一變,它立刻發現了他們,耳朵一閃,立刻跑到了灌木叢中,消失不見了。
回去之后,趙衍澤在病中常想起這只鹿,它現在在哪里呢?是在林中吃著帶露珠的青草,還是在溪流邊飲水,抑或是在躲避狼群的追逐呢?
他當然知道它也活不久,皇家的獵場里,一頭鹿怎么能活得久呢?但他始終記得那一幕。它站在那里,只是天地之間一個普普通通的生靈,它站在這里,誰也沒法把它怎么辦。
這世界不會放過她的,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而他甚至活不到這世界清算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