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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知道,這是鎮(zhèn)北軍那群告狀的女眷,她們竟一直在長公主府中,看起來已經(jīng)跪了一陣了,雪已經(jīng)沒過膝蓋。魏珊瑚直挺挺跪在前面,睫毛上都落了雪,但神色堅毅,見她們進(jìn)來,看了她們一眼。
是該覺得快意的,但凌波一點也不開心,甚至心中有點惻隱起來。
她本能地看向清瀾,清瀾的臉色卻平靜得如同什么都沒看到一樣。
“到了。”蘇女官將她們領(lǐng)到花廳中,外面就跪著鎮(zhèn)北軍的女眷,廳中則燒著地龍,溫暖如春,凌波知道這是宮中貴人立威的方法,衙門中也同此法,不管告什么,只要是下告上,就先打三十殺威棒再說,省得說出不好聽的來了。
但她也沒想到長公主接下來的安排。
蘇女官將人領(lǐng)到,自己進(jìn)去回話,花廳中的侍女垂手侍立,有四個,凌波掃了一眼茶桌,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來:如果侍女倒茶上來,就說明是好事,如果不倒茶,就是壞事。
這想法有點傻氣,監(jiān)牢里還有斷頭飯呢,但她就是忍不住這樣想。
但世事從來都不按她的章法來。
蘇女官匆匆進(jìn)去,匆匆出來,只有一句話:“請葉大小姐進(jìn)去回話。”
凌波頓時心中一慌,拉住清瀾不肯放手,她也知道蘇女官一定看在眼里,一定笑她小家子氣。
但她什么都沒有了,只有清瀾。
這些所謂的貴人,她們蒙受不公平待遇的時候從來不見他們出來,連主持公道也做不到。不需要他們的時候,反而出來攪動風(fēng)云了。
“放心,沒事的。”清瀾安慰地笑著,她甚至摸了摸凌波額邊的頭發(fā),替她將散發(fā)掖到耳后,然后松開她的手,跟著蘇女官走了進(jìn)去。
第74章 諫言
其實清瀾早已猜到長公主殿下召她們是為什么。她先前那一番諫言,觸動了長公主殿下,將花信宴的危險剖析得清清楚楚,但長公主殿下到底是避世多年,對于京中的形勢還是不太了解,想不到在自己有言在先的情況下,盧文茵還敢動手。所以震怒錯愕之余,也難免有狐疑。
你葉清瀾的諫言,究竟是準(zhǔn)得像預(yù)言?還是早就知道了,卻有心瞞報?
叫凌波一起來也為這個——在長公主眼中,葉凌波可是有前科的,平安坊的事,雖然算計的是魏夫人,但也借了長公主的勢,甚至可以說是把長公主的反應(yīng)也算了進(jìn)去。這樣不安分的事,做一次就會在“貴人”們的心中掛上號的。有了壞事,第一個也懷疑你。何況后面又出了陳夢柳的事,葉家當(dāng)眾和崔家絕交,更像是撇清,里面又有凌波的身影。
但清瀾并不清楚平安坊的事,對于陳夢柳的事也沒有懷疑過凌波,但長公主叫凌波一起來,她也隱約猜到了。
不會是好事。
凌波的性子,她也教過許多,但始終糾正不過來。畢竟言語輕如風(fēng),真正有重量的,是經(jīng)歷。
凌波曾經(jīng)用這些方法捍衛(wèi)了自己的家,保護(hù)了自己的家人,也用這些算計殺出一條血路,為自己家里帶來今日的富貴安然,就算知道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又如何忍得住?
好在還有她。
都說她像梧桐院的父親,凌波像梧桐院的母親,其實是有原因的。京中的世家中,以前常有這樣的搭配,大人在外面弄權(quán),夫人在內(nèi)宅合縱連橫,一個做面子,一個做里子,出了許多珠聯(lián)璧合的例子,一代人就能成就一個世家的崛起。
但是隨著先帝最后幾年的清理,滿朝臣子都被洗過一輪,現(xiàn)在的世家中,似乎沒有一對夫妻稱得上這樣的配合無間了。沈大人倒是重臣,但夫妻之間關(guān)系淡得很,沈夫人也不是能做暗中配合的人,勇國公的獨女,比沈大人倒還正直些。所以沈家雖然權(quán)重,但力量卻有限。陳大人夫妻倒是齊心,但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唯利是圖,所以面子又不好看了,其余的更不用說。
反而是清瀾和凌波,有這種狀態(tài)。清瀾過分正直寬容,凌波就做她背后的劍,等到凌波要被問責(zé)了,清瀾又擋在前面,靠她一貫的口碑正直扛下來自上而下的問責(zé),真正是背靠背作戰(zhàn),配合無間。
今日形勢兇險,但說實話,滿京中,除了葉清瀾,也無人可以應(yīng)對這局面了。連楊林城那些女眷也不能,不然,她們就不會現(xiàn)在還被長公主晾在雪中了。這還是看魏夫人面子,魏夫人就算不到場,這筆賬也要算到她身上。
蘇女官還是惜才的,引她進(jìn)去,打起簾子時,簾上流蘇落下來,拂過清瀾額頭。蘇女官語帶雙關(guān)地道:“葉小姐請小心。”
葉清瀾也語帶雙關(guān)回她:“多謝蘇尚宮提醒。”
暖閣中,長公主殿下端坐在榻上,正看書,旁邊一個臉生的女官在伺候,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穿玄衣,有金紋,素著臉,宋嬤嬤、宮女則是侍立在旁邊。
清瀾提裙,上去行禮,跪倒在柔軟的地毯中。
“臣女葉清瀾,見過長公主殿下,殿下福壽康寧。”
這是宮中才有的獬豸紋,獬豸能辨忠奸,向來只用在官家處理政事的地方,不用在后宮。這地方應(yīng)該是長公主處理正事的地方。
長公主仍然沒叫她起來回話,反而她身邊穿著玄衣的女官說話了。
“聽聞葉小姐的諫言舉世無雙,我神交已久,今日特來聆聽。”那女官的聲音冷得很,偏又帶笑:“不知葉小姐方才路過庭中,有何評價?”
清瀾如果這都聽不出她的敵意,那就太笨了。
想也知道,長公主殿下身邊的女官不可能都是蘇女官那樣心思正直明朗的人,說是心灰意冷避世多年,但霍家倒臺十七年有余,官家的恩寵和愧疚都不減,長公主的地位在外命婦中,甚至滿宮廷的內(nèi)命婦中都是第一,連中宮皇后的風(fēng)頭也蓋過。恐怕也不是全然順其自然得來的。
被先帝倚重,嫁給英國公世子來平衡朝堂的長公主,身邊怎么可能沒有一兩柄利刃。
所以她只是垂頭答道:“秦尚宮言重了。臣女不過是想為殿下分憂罷了。”
秦尚宮立刻就笑了,看一眼蘇尚宮,如同看自己被人蒙蔽的小妹妹。
“面都沒見過,就能叫出我的來歷,這就是靖容說的心思端正之人?”
“能選上女官,是世家女子頂尖的榮耀,名姓也會為人傳頌。所以臣女也對秦尚宮神交已久。”葉清瀾答得平靜:“若有冒犯之處,還請秦尚宮原諒。”
她答得實在天衣無縫,旁邊的蘇女官忍不住笑了一聲,秦女官立刻瞟了她一眼。
“靖容今日也辛苦了,不如下去歇一歇吧。”秦女官道。
蘇靖容卻拒絕道:“秦姐姐不用擔(dān)心我,殿下還沒歇呢,我怎么好歇。”
清瀾聽在耳中,對形勢也有了初步的判斷,看來長公主殿下,也并沒有下定決心。否則不會連身邊女官也各執(zhí)一端。
秦女官顯然對于現(xiàn)在的狀況十分不滿,見蘇靖容堅持留下,聲音更冷,道:“葉小姐口口聲聲說要為殿下分憂,你一無職位,二非局內(nèi)人,之前那樣熱心,難道是早有消息?那今日鎮(zhèn)北軍女眷告狀的事,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為什么不來稟報殿下?這是為殿下分憂的表現(xiàn)?”
“之前的事,我已和殿下闡明。秦尚宮這樣誅心,不是取士之法。”清瀾平靜地抬頭,看著秦女官道:“秦尚宮要是疑心鎮(zhèn)北軍女眷有預(yù)謀,為何不去質(zhì)問她們的首領(lǐ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