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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連忙道:“圣上小心,這只游隼是關上的牧民撿來的,是捕獵時撞暈在雪里的,野性十足,至今不吃不喝,戴上眼罩才好些,不然仍然是見人就叼呢。”
“啰嗦。”官家瞥他一眼,元修上來,他一看就是宮廷行走慣的,既驕矜,又會伺候貴人,但又不似內侍諂媚。像是個練家子,手極快,打開金籠,不等那游隼反應掙扎,一把抓住了,捂住了它的耳朵。
“游隼飛得極快,不是好捕捉的獵物,現在放飛,一個時辰就到了關外了,但在它們身上放一塊磁石,它們就不能飛遠距離了,會在一個區域打轉,就跟鴿子一樣。”元修小小年紀,懂得卻多,隨從遞上一對帶著磁石的小金環,他套在了游隼腳上。
“兩邊重量一樣,就不會飛偏。”他恭敬地告訴官家。
官家饒有興致地聽著這一切,見他忙活完,笑著朝內侍道:“拿筆來。”
內侍捧上筆盒,正是御前的朱砂御筆,朱砂墨中又有金粉,正是天子御筆的象征。落紙如漆,水火不侵,就算燒了,也仍然在灰燼上顯性。
官家接過筆來,在這游隼的頭上點了一筆,灰色的游隼羽毛上,留下一點鮮艷的朱砂墨,帶著金粉的光。
“圣上御筆,點石成金,這只游隼真是幾世的福氣,如鯉魚躍龍門了。”陳大人的馬屁永遠這么及時。
官家只是淡淡一笑。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他手執筆,朝眼中野心勃勃的眾人笑道:“諸位都是我大周的好兒郎,今日就看看,誰能奪得這開頭彩了!”
元修得令,手握游隼走到庭中,取下這世上最快的猛禽頭上的眼罩,游隼劇烈地掙扎起來,他幾乎握不住。
他松開手,游隼如同一只穿云的箭,直沖云霄,轉眼已沒入山林之中。鎮北軍將領按捺不住,王孫的侍從也都牽上馬來,官家看著躍躍欲試的眾人,臉上也露出笑容來。
“去吧,今日是你們的日子,不必拘束!”官家興致高昂地宣布:“誰獵到這只游隼,來朕面前領賞,畫蜮弓之外,還有重賞!今年春狩,就由今日的頭名來射這第一箭!”
官家一聲令下,眾人上馬的上馬,持弓的持弓,鎮北軍將領、京中王孫乃至于陳家自己的子弟,全都如同出籠之鳥一般,呼嘯而出,驚起山林中的鳥雀,喧嘩滿天!
第73章 倒茶
陳家的盛事,葉凌波自然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官家給陳家抬舉成這樣了,這體面,趕上男子四宴了都。”她立刻替韓月綺籌謀:“我看陳家蠢蠢欲動,就是想取代沈家的位置呢,又有平郡王府撐腰,現在沈家最好在穎親王和良王府里選一家聯合起來,不知道沈大人有這打算沒有。”
“結黨營私,是臣子大忌。”清瀾仍然是逗妹妹的語氣,笑著教凌波:“凌波別的事聰明,這事怎么犯傻了。”
“我知道,因為二姐姐不讀書。”燕燕在旁邊搶著答道。學葉大人語氣摸胡子:“唉,終究是不讀書之過。”
凌波哪里肯,立刻要抓燕燕來教訓,燕燕跑得飛快,見小柳兒主仆一心,把門關了,準備甕中捉鱉,連忙一個急轉身,躲到阿措身后,凌波抓她,她就拿阿措來擋,一邊跑一邊笑,笑得跑不動,到底被凌波抓住了。
“大姐姐救我。”燕燕立刻求援。
清瀾也被逗笑了,連忙過來拆解,勸道:“算了算了,看我面子,放過她吧。”
“不行,次次都這樣囂張,簡直是目無尊長!”凌波做金剛怒目狀,叫道:“小柳兒快來,把她腿按住,今天我不把她屁股打爛了算她厲害。”
燕燕見勢不妙,立刻在炕上打起滾來,她本來就靈活,生得又壯,打起滾來,三四個人按不住。楊娘子也疼她,聽見消息,連忙趕來救駕,一見她這模樣,頓時笑了:“好一條滾地龍,三小姐這下是學到真功夫了。”
凌波看得又是笑,又是氣,直掐她,道:“還不快起來,什么樣子,當人家夸你呢?哪里像個大家小姐了。”
“就是大家小姐。”燕燕理直氣壯:“是沈姐姐教我的,她還不是大家小姐么?”
“我就知道是她!你跟著她能學到什么好?快起來,接下來還要演示撒潑打滾了吧?別丟人現眼了。”
葉家姐妹正開心,連阿措也放下心事,看笑了。外面卻忽然有個管家娘子匆匆進來,后面還跟著柳吉。
凌波眼尖,隔著窗戶一眼看見,連忙理了理頭發,起身去門口,小柳兒也能干,跟著她出門,順手掩上了門簾。
“什么事,這么著急忙慌的,把柳吉也帶進內院了?”她皺眉道。
婆子剛要說話,回頭看了一眼,凌波也隨她看去。
蘇女官手執拂塵,身后跟著兩個內侍,看見凌波,眼神冷冷。
“長公主殿下有旨,召葉家大小姐,二小姐,即刻進府回話,不得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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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突然,凌波只得使個眼色給阿措,燕燕是指望不上的,阿措聰明,一定知道趕去通知沈碧微和韓月綺,韓月綺都不好出面,得是沈碧微才行。
但也怕沈碧微太擔心,驚動了睿親王,那人對她可是虎視眈眈,凌波有心吩咐兩句,剛喚道:“小柳兒。”想讓她脫空去傳話,小柳兒機靈,知道分寸。蘇女官就咳嗽一聲,清瀾知道她意思,連忙按住了凌波的手。
長公主召見,還并不知是福是禍,但中途讓仆人去傳遞消息給別人,可是大不敬。
但也難怪凌波心中忐忑,用她的話說,叫作“好事從來輪不到我們,壞事倒是樣樣有我們的份”。
葉夫人去世之后,她早習慣自家的野孩子生活,孟夫人多病,況且別人的家事也無法插手,能幫助的有限。她和清瀾是梧桐院中唯二的兩個大人,什么風雨落下來,都是一肩挑的。自然學會了事事做最壞的打算。
所以她雖然一面力爭上游,一面又非常警惕所謂的“貴人”,她始終是那個沒娘的野孩子,雖然通過自己的才智和算計在成人的世界為自家賺來一份富貴安穩,但骨子里仍然是只齜牙的小狼,隨時戒備地看著周圍的大人。
好在仍有清瀾。
這樣的時刻,清瀾始終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極暖和,平時柔弱無骨,像娘,但這時候緊緊握住了她,也像小時候娘牽著她去逛集市,緊緊拉住了她,絕不讓她脫手。
長公主殿下自然是貴人,貴人多喜歡立威,甚至不是因為喜惡,就是規矩森嚴。自家的馬車也不讓坐,跟著蘇女官的車駕過來,雖然讓一人帶了一個丫鬟,但這時候,是要主子替丫鬟扛的,怎能指望丫鬟頂事。凌波倒寧愿不帶小柳兒,省得萬一是壞事,小柳兒為了護著她,干出什么傻事來。
清瀾平日的底蘊這時候顯出來了,她不僅自己比凌波鎮定,連丫鬟春鳴也比小柳兒鎮定得多,還安慰地握住了小柳兒的手,安她的心。
清瀾和凌波跟著蘇女官在公主府的二門下了馬車,跟隨她穿過重重庭院。這次的路線和當初長公主飲宴時不同,經過許多陌生院落,里面種的都是竹子,這樣的大雪天,仍然綠意幽幽,只是雪太大了,壓折許多。竹子斷了原來是這樣,從中間裂開一半,袒露出里面慘白的內壁,一路酣暢淋漓地撕下來,像一道道傷口立在雪中,有種決絕的快意。
怪不得裴照那家伙愛穿綠色呢,原來綠色也有這樣的一面。
偏是這時候,偏想起這些沒用的事來,凌波在心里狠狠唾棄自己,繞過一處回廊,嚇了一大跳。
雪地里跪著一大片人,約有三十來個,一樣的舊紅色袍子,一看就是鎮北軍的舊戰袍改的,一樣的簡單梳妝,簡直如同一支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