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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我知道了。”她自然比柳吉能干:“既然是這樣,你去把他叫出來吧,我聽聽他怎么說。”
柳吉面露難色。
“裴將軍說,要小姐親自去見他。”
這處坊市的名聲確實不好聽,因為靠近城西的貧民窟,其實也跟貧民窟差不多了,從水的來歷就看出端倪,長安城數朝古都,近百萬人口聚居,城中的水早就變了味,城墻根下都結出硝來。城南的貴人們府邸自有圈的好花園,新別苑,打了甜水井,衣裳綾羅都不用外面的水洗。
一般的富庶街巷里,做生意的商人家,也有從西山上打了甜水挑來賣,只有城西這一片,都仍然守著幾口苦水井過日子。井水苦澀,堿性重,小孩子喝多了,自然也都面黃肌瘦不長個子,常常還生起病來,卻都早早學會了幫家里干活,男孩子去跑腿挑小擔,打馬草賣,女孩子跟著學漿洗衣裳,今日是因為裴照來,所以才都沒出去。
城中貴人們的節日,花信宴二十四番宴席,風花雪月飲酒作詩,輪不到這些小孩子們慶祝,裴照來的日子,才是他們的節日,一個個都圍住了他,纏著他要聽故事,要他做的小弓箭,要他買糖給大家吃。
裴照脾氣倒好,笑瞇瞇的,坐在井臺上,被十來個小孩圍住了,幾個皮猴兒似的男孩子都爬在他身上,要從他身上掏出答應自己做的小弓箭來。把他當個漂亮又英武的大玩具,裴照倒也不反抗,只笑著道:“誒,怎么還明著搶呀?”
旁邊也有婦人,三十來歲,面容愁苦,在搓洗堆成小山似的衣裳,看到這景象,十分過意不去,喝止自己家的小孩:“虎子,還不給我下來,都爬到裴將軍背上去了,像什么樣子?”
虎子下來,立刻又有人占了他的位置,是個黃毛小女孩,攀在裴照背上,一定要他答應帶自己去騎馬。
凌波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她雖然長在富貴鄉,但托自家父親和繼母的福,對這樣的院落也并不意外。當初葉夫人一死,潘玉蓉蓄意報復,借著辦宴席找了許多罪過,把葉夫人當初的下人打發了許多,凌波和清瀾有了力量后,又一個個把他們找了回來,當初燕燕的奶娘被趕出去后,住的院子,也差不多是這模樣,又臟又亂,十幾戶人聚居在一個大院子里,衣衫襤褸拖著鼻涕的小孩子滿地跑。
所以她倒并不覺得什么,裴照是軍中出來的人,自然反應敏銳,她進門時他就看見了她,只是微微一笑,那雙氣人的桃花眼一彎,繼續笑著和旁邊的小孩子說話了。
但小孩子們卻第一次見到這樣貴氣華麗的小姐,頓時都涌了過來,連那正漿洗衣服的夫人也都睜大了眼睛。
她生得自然不漂亮,但遍身綾羅綢緞,白狐肷披風擁著膚白妝濃的一張臉,頭上插戴的珠寶玉石,金簪璀璨,黃金在日光下是有種特別的光芒的,何況是押鬢的各色寶石,貴人就是貴人,自有一股養尊處優的氣度。
從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別說她,就是她身前引路的丫鬟小柳兒,也是綢緞包裹的一個小絹人。
小孩子們立刻圍了過來,有膽大的小女孩不自覺走近來,正是之前爬在裴照背上那個,頭發黃黃的,像是被凌波的打扮震懾住了,不自覺咬著手,歪著頭癡癡地看著她。
凌波覺得好玩,也學她樣子歪歪頭,笑著看她,小女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覺伸出手來,想摸摸她的白狐肷披風。
“小姐,仔細有虱子。”小柳兒連忙高聲提醒。
她是世家小姐的貼身丫鬟,自然有一股威風,這些孩子們雖然不認得凌波身上的綢緞與寶石,但對這股威風可是熟悉的。
長安道中常有世家子弟縱馬飛馳,避讓不及的貧兒,挨開道的侍從一鞭子都是輕的,就是踹死了,也不過打發家人幾十兩銀子了事。
他們立刻如同警覺的小動物一般往后退了,但仍然舍不得散開,那洗衣服的婦人立刻急了,上來拉開了自家的虎子,又連忙約束其他小孩,一邊還忙不迭地對小柳兒行禮道歉:“小姐,小門小戶的孩子沒什么規矩,冒犯了小姐,還請貴人原諒則個……”
凌波并不說話,只是和藹地微微笑,貼身丫鬟威風大,小姐是貴人,自然要和藹可親,不耽誤這婦人和小孩們嚇得戰戰兢兢。
凌波耐心等婦人賠了三遍禮,才抬起眼睛去看井臺上坐著的裴照,發現他正平靜看著自己。
裴將軍此刻的笑意,大概沒有那么閑適了吧。
“此地說話不便。”她仍然是世家小姐的禮節,只朝小柳兒道:“去問問少將軍,要換個地方說話嗎?”
裴少將軍自然耳目靈通,是聽到了的,不然不會站起來了。
凌波倒也不急著問馬的事,只從容地扶著小柳兒的手轉身出門,見門外柳吉垂手等著,像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到底心軟,自己的馬都沒找回來,就開始操心起放賞的事了?”凌波一眼看穿他心思。
小柳兒進府的時候還小,況且柳吉也把她保護得好,所以不像自家哥哥,一看到衣衫襤褸吃不飽的小孩子,就路都走不動了。
“柳吉不敢。”柳吉連忙垂頭道。
凌波扶著小柳兒的手上了馬車,把這重工華麗的馬車當作一間小閣子,背風停在巷子中間,小柳兒想放下簾子,凌波只淡淡道:“不著急。”
論男女,自然是她要自重,但論容貌,裴照漂亮得幾乎有點過了,凌波倒不用擔心裴照會有什么歪心思。
話說回來,裴照這樣的相貌,倒真是做“高門貴婿”的好材料。
凌波心中小小刻薄他一句,表面仍然淡定,不緊不慢地問道:“裴少將軍喜歡馬?”
“葉二小姐喜歡人?”裴照正抱著手慢悠悠走到馬車邊,聽到凌波的話,這樣回道。
饒是凌波思維敏捷,還是愣了一下才被氣笑了。
她說裴照喜歡馬,所以才讓人牽走了柳吉的馬,捉弄他。裴照立刻說她讓人跟著他的事,兩人一個偷馬,一個偷人。
凌波被氣了倒也懶得和他說話了,只叫柳吉:“去,報京兆尹,就說這巷子里有人偷馬,從頭到尾搜一遍,看看你那匹馬搜不搜得出來?”
小柳兒略擺一擺威風,都沒嚇到幾個小孩子,他裴少將軍就那副模樣,她倒要看看,京兆府的官吏把這巷子翻過來時,是什么模樣。
果然裴少將軍就能屈能伸。
他也知道是他的嘴太氣人,立刻就笑了,作賠罪樣道:“是我失言,葉小姐快收了神通吧。”
他天生適合這樣笑,明明是火字營平頭百姓出身的將領,卻生得這樣好看,過了頭,簡直把京中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都比下去了。和崔景煜、魏禹山那種尋常男子的英俊都不同,他更像是只漂亮的狐貍,或是雪中的白狼,連尾巴尖都是精致的,危險中自帶一股慵懶氣質。
說是賠罪,其實還在開玩笑,要不是顧忌身份,凌波真想在他那漂亮的顴骨上扇上兩巴掌。
“你知道怕?還敢偷馬?”她問道。
裴照下一句話就真值得一個耳光。
“小姐沒有偷人。”他不等凌波出手立刻話鋒一轉,笑道:“我自然也沒有偷馬,不過是小孩子頑皮罷了。”
“你!”小柳兒頓時就忍不住了,但她守規矩,凌波不下命令,她也不能做什么,只是目光灼灼地瞪著他。
柳吉也壓著聲音叫“小姐”,對這語出不遜的“裴將軍”怒目而視,再看凌波時,眼神既隱忍又帶著哀求,凌波懂他的意思——小姐,我不要馬了,咱們走吧,省得受這賊邊軍的氣。
但凌波今日來,可不只是為了給他找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