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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光顧著為葉清瀾表功,忘了同席的女客大部分都是當初楊林城一起的軍中女眷,回京這幾天,這群楊林城的女眷也跟京中的夫人小姐小小打過幾場“遭遇戰”了,彼此印象都很不好。又兼今天有盧文茵在其中挑撥,她一來,先是廣送禮物,一副禮賢下士模樣,和這幫女眷搞好了關系,后又是一派熱情坦率模樣,不拘小節,顯得和京中夫人小姐都不一樣。
像這種時候,她立刻就笑道:“傅姐姐又犯糊涂了,葉家姐姐是閨閣小姐,書香門第,規矩大著呢,哪會像我們這群粗人一樣拋頭露面呢,快不要叫她了。”
其實葉清瀾避讓是因為是未嫁小姐,而她是已婚婦人,她自己家妹妹盧婉揚也一樣避讓著,但她春秋筆法一句話就帶過去了,頓時挑得同席的軍中女眷們冷笑不止。
有人立刻就道:“那是,葉小姐書香門第,我們是沒規矩的了。”
“這話不對,咱們樂水是正經侯府小姐,照樣大大方方的,要我說,就是京中這些沒用的規矩太多了……”
“快別說了,咱們是鄉野村婦,哪里及人家閨閣小姐的高貴。”有個同為將軍夫人的婦人笑道。
這番話一說,頓時堂下的眾將官也笑了,他們都是喝了酒的,情緒一挑就上頭,立刻就有人嚷道:“人家千金小姐,怎么會出來受我們這群大老粗的道謝。只怕我們壞了名聲罷了!”
簾子內,凌波頓時眼神一冷,她也算是耐心了,還等魏夫人出言約束。
而魏夫人一言不發。
“京中的規矩當然沒有鎮北軍中的規矩大,吃飽了罵治席的人,軍中的好規矩,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凌波一出聲,外面頓時為之一靜,這話又鋒利又挑釁,偏偏又誅心,一時竟無人能回。
“小姐既有話說,怎么還遮遮掩掩的……”
是崔景煜的副將羅勇,外號叫羅三的,多半是知道一點當初的事,為崔景煜不平。
然而他話未說完,整個人就飛了出去,在庭院雪地上滾了幾滾,是崔景煜剛退了席下來,聽到這話,一腳就把他踹倒了。
“滾出去!”他是山字營的上將軍,一說話,眾將都得垂手聽。上過戰場的將軍,訓下屬都跟訓兒子一樣:“喝點馬尿就在這撒瘋,都給我滾去校場搬石頭去,搬完再回營。”
“是。”眾將官都只能領命,女眷們雖然不歸他管,但見一點口舌惹得自家丈夫受罰,也都噤了聲。
軍中女眷,也都以軍令為大,平時斗嘴斗舌沒事,遇到戰事,只能全力配合做好輔助工作。大多出身都不高,只有少數幾個像傅云蕊這樣,是花信宴上的失敗者,大部分女眷的家世連參加花信宴的資格都沒有,都是尋常百姓出身,還有不少邊疆的底層出身,自然對世家小姐充滿敵意。
雖然一場爭執結束,但氣氛也冷了下來,等到將官們退場,席上的甜點上來,是非常精致的櫻桃奶酥,連模子都是葉家拿來的,可見葉清瀾對這場宴席的盡心,卻沒一個動勺子。
傅云蕊見了,只恨自己說錯了話,勉強笑著勸道:“大家瞧這奶酥多精致,京中也沒幾家會做,葉姐姐可是用了心的。”
女眷們卻團結得很,一個也不動,還有人冷笑道:“我們又不是三歲小孩,饞嘴吃。”
“這奶酥也不只有一家會做,我家廚子也做得挺好的,等過幾日我忙完了,也請夫人們來我家嘗嘗……”盧文茵立刻賣弄道。
“那感情好。”羅勇的夫人立刻笑道:“少不得要叨擾陳夫人了。”
傅云蕊還想再勸,被凌波按住了。
“其實姐姐會做這道奶酥,還有個緣故。”凌波無視眾人的目光,只朝魏夫人道:“當年夫人來咱們府上做客,最喜歡的的就是這道櫻桃奶酥,姐姐記到今日,別人吃不吃都無所謂,夫人總該嘗嘗吧。”
魏夫人端坐堂上,看不出情緒,倒像個判官。
凌波的行事風格,她第一次見阿措已經說過,她的世界只分為自己人和別人,之前那場爭執,魏夫人一言不發,不主持公道,也不約束她那些女眷,凌波已經心生警惕,但她愿意再給魏夫人一次機會。
但女眷們哪里還會給魏夫人表態的機會。
羅勇的夫人魏珊瑚是魏侯爺的侄女,一馬當先,立刻按住了魏夫人面前的琉璃蓋碗,道:“那葉小姐是有所不知了。夫人這幾年,身體不好,奶酥性涼,只怕吃不了。葉小姐處處留心,怎么沒想到這點啊?”
“一般奶酥性涼,我們家用的水浸法,并非冰鎮,又吃了牛羊肉,吃點奶酥降火正好。”凌波寸步不讓:“羅夫人自己不愛吃就算了,怎么還管起侯夫人來了呢。”
“楊林城四年,都是我們陪著夫人過來的,夫人的身體,自然我們最清楚。”羅夫人寸步不讓:“小姐菜蔬安排得好,燒得一手好熱灶,醫術上只怕就不行了吧?”
她出言譏諷,凌波哪里肯饒她,剛要回話。傅云蕊見她們爭執,怕葉凌波吃虧,連忙賠笑上來打圓場道:“葉姐姐家的奶酥做得這樣好,夫人沒有口福,我卻忍不住了,不如給我吃了吧,大家都是為了夫人好,不要傷了姐妹和氣才好。”
凌波本來也不怕她們,她言語鋒利,連盧家姐妹也不怵,有的是言語回擊她們,不然清瀾也不會在旁邊淡淡看著了。今日宴席,其實算是魏葉兩家的來往,作為女主人的魏夫人一言不發,她雖未嫁,也是葉家女眷的領頭羊,自然也不好說話。
傅云蕊是好意,凌波也體諒她夾在中間難做人,于是收起了鋒利言辭。誰知道盧文茵并不肯罷休,仍然拱火笑道:“云蕊到底是花信宴上出來的,和葉姐姐還是感情好。”
“那是,我們是后來的了,楊林城相伴四年,抵不過人家花信宴上的情誼。涼也不怕了,搶著替人吃奶酥。”羅夫人立刻又酸道。
傅云蕊老實,只能辯解道:“不是這樣,姐妹哪有親疏的……”正百口莫辯之際,只聽見葉凌波聲音冷冷道:“花信宴上的姐妹情自然是最好的,其中也難免有害群之馬,一味踩著別人,出自己的風頭。各位夫人們剛從邊疆回來,對于京中的山高水低還是見得少了,分辨不出,也是有的。”
她一句難聽的話說完,不等盧文茵和那些將領夫人們出言反駁,直接站起身來朝魏夫人道:“今日的宴席,本來也是我央告我姐姐,幫著傅姐姐料理的,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也請夫人寬恕則個。”
她問到臉上,魏夫人也只好笑道:“哪里的話……”
但葉凌波并未給她解釋的機會,而是直接朝著下人道:“這酥酪雖好,但不合客人口味也是無用。既然剩下的都沒人吃,就倒了喂狗吧!”
她雖面容尋常,年紀也不過十九歲,但常年在葉家管家事,轄制婆子管家們,還要管鋪子里的賬,出了差錯,五十歲的掌柜先生也一樣挨她的教訓。所以一站起來,氣勢竟比這些所謂的將官夫人們還強些。夫人們錯愕之下,一時間竟沒人回話。
“凌波。”清瀾立刻出言約束,道:“還不快坐下,眾口難調是常事,怎么好這樣說話?”
她雖然不是夫人,但做長姐打太極的功力只有比盧文茵更高深的,不痛不癢地“教訓”了凌波一句,不給其他人替她管教妹妹的機會,就立刻朝著魏夫人道:“請夫人饒恕凌波無禮,她年紀還小,說話沒輕沒重,夫人慈愛,只當她是小孩子脾氣罷了。”
她這樣說話,魏夫人也只得道:“哪里的話,是珊瑚太尖刻了點……”
葉清瀾也并不給魏夫人讓魏珊瑚也道歉的話頭,連看也并不看她一眼,只是帶著葉凌波起身告辭道:“天也晚了,我看妹妹們也都困了,就不多打擾了。春鳴,去幫阿措取披風來,楊娘子,去把燕燕找來,讓她跟魏小姐道個別吧。”
主客告辭,魏夫人自然起身親送,只是這時候葉家姐妹都不似來時和氣了,魏夫人親送到二門處,姐妹四人都一言不發。魏夫人搭訕著說了句“看著要下大雪了”,葉凌波也并未接話,只是偏頭去跟阿措說著這件狐肷披風的銀毫生得不好。
魏夫人自己也察覺了,她原是病人,又是炙手可熱的侯府夫人,這樣親送出門已經是誠意十足了,不然陪同出來的羅夫人也不會看著凌波眼中冒火。
但魏夫人不是京中夫人,自然沒有話分兩層的功夫。只能意有所指地道:“今日倒是我怠慢了……”
“夫人言重了。”清瀾只淡淡道:“少將軍的事,年輕人口角爭端也是常有的,夫人不要記掛在心上,我都忘了,請夫人也忘了吧。”
魏夫人要說席上的事,她偏說魏禹山的事。話里有話,魏夫人聽不懂她說的也是當年的事,還當她是真沒聽懂,還明說道:“席上的事,是我對不住你,難怪凌波生氣。”
凌波被點了名,自然不能繼續看狐肷了。只得也淡淡道:“夫人不必多禮,人心似水,世事易變,夫人當年喜歡奶酥,現在不喜歡了,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