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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廚房
其實凌波想幫傅云蕊來管廚房,還真不是為了續紅線,純粹是看魏夫人和傅云蕊都不擅長主持中饋,楊林城雖然團結,到底是邊塞,吃食用度都質樸,一下子要籌備京中的宴席,只怕吃力。而滿京中輪到執掌中饋,沒人比清瀾更厲害了。
本來清瀾還不愿意越俎代庖,沒想到傅云蕊欣然答應,拉著清瀾到了后院,道:“今日只怕要勞累姐姐了,我剛回京,也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做起,剛剛還在發愁呢,還好有姐姐在,我可以放心了。”
她到底還是世家小姐出身,身邊是有陪嫁的管家娘子的,拿來擬了一半的食單,遞給清瀾看。清瀾籌備宴席比喝水還簡單,略掃一眼,就笑道:“這是拿著別人送禮的材料預備的吧?”
傅云蕊也不好意思笑了,道:“實在是沒空籌備,這幾天都忙著人客往來謝恩了,待客的點心都是張家送的拿來待李家的客,倒也遣人去市面上買了,只是又粗糙又不中吃,沒法拿來待客。”
清瀾只是淡淡笑,倒也不說什么,她雖然是世家小姐中的榜樣,卻不會好為人師,四年塞上生活,傅云蕊的經歷她也不清楚,自然不會苛責她持家的本領下降了。
所以她只是拈起一支筆來,寫給她看。
“京中送禮,都是送些風雞臘鴨之類,還有肉脯干羊,切一兩樣來做菜倒還說得過去,滿席都用這個,難免露怯。”
“但我們進京已經晚了,沒有時間采買,仆人也都不懂行市,買辦更要現找。家具衣裳這些才是重頭,吃食實在顧不上了。這幾日夫人都是從外面叫了燕翅席來待客的,今日也是我逞能了,想著招待你們,叫席面來太失禮……”傅云蕊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她一面說,清瀾一面已經寫了兩張紙,等她說完,遞給她看。
“京中世家,待客都是用的自家莊子上的出產。采買的都是少部分,所以只選尖選新,你和魏夫人都沒有莊子,自然要另做打算。世家采買完了,但京城百姓的年市才剛剛開始,這一張是幾處靠譜的采買地點,李家坊的牛羊肉,平安坊的山貨,還有城南的幾個果販,都是好的,點心鋪子這兩年是都開始不像話了,是因為連著兩年北方打仗,干果漲價,所以鋪子里都有些偷工減料了。差不多的人家,都是自家備好原料,請了師傅來家里做,我薦兩個師傅給你,你把這單子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采買,點心師傅知道選最好的原料,就是吃些回扣,你也只當是賞他們的算了,不要點破。點心就做這十樣,有個名頭叫十樣錦,年下待客是最好的,就算要辦大宴席也不慌了?!彼詈筮€給傅云蕊一張,道:“蔬菜鮮果這些,實在是買不來,都是各家莊子自己產的,互相送著吃,你剛回京,當年的朋友四年未見,一見面就問人要菜吃,也太露怯。這是我和月綺家莊子上產的,月綺娘家的柿子和香白梨都極好,沈家的蔬菜最多,豆腐更是一絕,因為老太君和沈夫人都是常年吃素齋的,我家的水田專出胭脂稻和青粳米,熬粥最好,可惜今年姨母不在了,再也吃不到孟家的蜜柚和沙海棠了。”
她一番番說下來,別說傅云蕊,連旁邊的傅娘子也聽得目瞪口呆了,兩個廚娘更是都把口張開了,合都合不上。
“乖乖。”廚娘贊嘆道:“小姐生得菩薩般相貌,怎么還這樣能干,怪不得都說京中人杰地靈,我活了四十年,才見到這樣神仙般的人物,今日是長了見識了。”
廚娘顯然是從邊疆帶來的,并不太懂規矩,好在清瀾親和,也并不覺得冒犯,只是笑笑道:“不過是京中小姐都會的事罷了?!?
“哪是人人都會?!备翟迫镞B忙反駁:“你看我就不會。當初人人都說,姐姐是花信宴中的魁首,天生的狀元娘子,一本賬在心里打坐,管個宰相府都不露怯,我們哪有這樣的本領,就是當年韓姐姐、盧姐姐,也趕不上清瀾姐姐的能干呀。”
她是真心崇拜清瀾,并未意識到這番話和清瀾處境的荒誕——花信宴的魁首,如今卻仍然云英未嫁,還在被她這已經有了女兒的將軍夫人叫著姐姐。
清瀾也不介意她提及花信宴,仍然微微笑著,一邊仍忙著改食單,道:“你太過譽了,月綺和盧文茵管家的本領也不弱于我,只是你沒見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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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凌波推出清瀾去幫傅云蕊,自己卻在密謀另一件事。魏家雖是第一次來,但她有的是耳目,派出去打探一陣,就有了消息,她裝作散步走過去,果然在馬廄里看到了裴照那匹瘦馬。
“好了,你去外面守著?!彼愿佬P柳吉道,自己帶著小柳兒準備走過去確認下是不是那匹,沒想到還沒靠近,只聽見有人“喂”了一聲,是個成年男子的聲音,嚇了她和小柳兒一跳。
路邊閃出一個人來,正是裴照,不知道他怎么藏的,一點聲息也無。凌波嚇得不輕,心直跳,反應過來之后,頓時對他怒目而視。
小柳兒厲害,緩過神來之后,立刻上去罵人。
“你放肆!”但凡跟著世家小姐的貼身丫鬟,都有幾分飛揚跋扈的勁頭,為的是維護小姐的尊嚴,所以她朝著裴照就罵道:“我們是魏元帥的貴客!你是什么人,敢來冒犯小姐,怕是性命不要了?”
裴照這人天生是個做風流浪子的好材料,能屈能伸,略為退讓也不顯狼狽,一雙桃花眼笑得彎彎,倒看得小柳兒都避讓了目光。
“姑娘恕罪,我是來喂馬的,沒成想冒犯了小姐?!彼f著恭敬的話,臉上卻仍然笑瞇瞇,不緊不慢地道,“我這就退下去,把馬廄讓給小姐歇息?!?
“你!”小柳兒被他氣得臉都紅了,偏偏又想不到什么話來回他。也是因為凌波確實師出無名,一個大家小姐跑到人家馬廄去了,雖然可以說是對馬感興趣,但訓斥起別人來,到底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凌波倒也不讓她為難,只道:“退下吧。”
小柳兒有些猶豫,但凌波向來說一不二,她也只能退到凌波身后。
凌波全然不似尋常閨閣小姐見外男般羞怯,而是平靜打量著裴照,見他仍然是一身青袍,世上就有這么適合穿青的人,書上說落拓青衫,他穿青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身上不帶一點金玉飾品——當然很可能是都輸光了,但自帶一股華貴,因為這張臉實在生得太漂亮,真讓人想看看他狼狽到底是什么模樣。
花信宴上那些女孩子看到阿措的無力感,凌波此刻也能略知一二了。
她打量裴照,裴照也打量她,凌波深知自己絕非世家子弟垂涎的所謂美人,何況在裴照這種真正的“美人”面前,所以倒也泰然。
她要裴照做的事,本就超過了世家小姐應遵守的規矩,越矩是遲早的事。何況此刻是最安全的時刻,外有柳吉望風,內有小柳兒作證,裴照一個落魄賭鬼,就算敢攀咬她,她只要提及他的賭債,不怕他不被當作登徒子打個半死。
所以她十分驕矜地開口道:“裴將軍還喂馬?我還以為裴將軍的馬都是餐風飲露的呢?!?
裴照立刻就笑了。
生得漂亮的人一笑,自然只有更好看的,如寺中金塑神像映照燭光,光華耀眼。
“原來小姐的錢是送給我喂馬的。”他笑著從懷中拿出個錦袋了:“那還是完璧歸趙吧。”
這倒出乎凌波的意料了,不過她也很快反應了過來。
“裴將軍又贏錢了?”她敏銳地道。
賭徒自然有輸有贏,輸的時候自然是爬上樹躲債,贏的時候揚眉吐氣也是常事。
裴照只是笑著反問:“難道小姐還想入股不成?”
“你做夢。”小柳兒找到個立威的契機,連忙罵道:“多少穩固富庶的產業想我們小姐入股還不能呢,小姐會入股你這賭徒去賭錢?”
裴照聽了,倒也不惱,仍然意味深長地笑:“哦,小姐這么厲害???”
小柳兒立刻看了凌波一眼,她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子,能見過多少風波。裴照這話里是帶著巨大的危險的,她立刻就覺察到了,第一反應自然是看凌波。
凌波見過的風浪多了,倒不怕這個。裴照對她能有什么危險呢?她又不是戲文里被慣壞了的富家小姐,看見一個貌比潘安的窮邊軍,也顧不得是賭徒還是酒徒了,都死心塌地,纏得家里父母沒辦法,只好賠上大筆嫁妝嫁給他。
所以她也并不動容,只淡淡道:“我并不厲害,花信宴上有的是才貌俱全的小姐……”
她話說一半,見裴照露出了然神色來,立刻傲慢地昂起頭來。
“放心,我不是收買你去禍害別家的小姐,我不是盧文茵,沒有那么下作?!彼匀粠е滖嫔裆嬖V裴照:“不過是看將軍為國立功,卻被人追債,于心不忍,所以資助一二罷了……”
“既然小姐這樣慷慨解囊,禮賢下士,那裴照少不得投桃報李,但憑小姐差遣了?!迸嵴罩恍χ氐?。